在大观园的这些日子,宝钗算是看透了。在贾府,没有娘家依靠的媳妇,要么如邢夫人一般窝窝囊囊,要么如宁府尤氏一般谨慎隐忍。
何况,如今贾府如今当家的是凤姐,到时两人之间只怕还有一番争斗。就是斗赢了又如何,看凤姐这些年操劳,私下又贴补进去的陪嫁,不知有多少。
这又是何苦?!
只如今,两家定了亲,明天就要成大礼,宝钗心中再多疑虑和不甘,也不能反悔了。
第二日,宝玉来迎亲。薛家外面的事,都是薛蝌在照应,一时也没发现,这宝玉没有平日的机灵。
待得洞房之中掀起盖头,宝钗抬头那么一瞧,就发现宝玉痴痴傻傻的,旁边婆子丫鬟们说笑逗趣,他一声不吭,对着宝钗也没个笑脸。
宝钗大悔,心道:原来姨妈还瞒了这个!说是冲喜,可是拜堂之时,老太太堂上高坐着呢。这冲喜有几分真、几分假,宝钗心中雪亮。
王夫人开口就是十万两银子,一半算作宝钗的压箱银,一半是直接入了荣禧堂。宝钗心中对贾家又是看轻了几分。
宝玉掀了盖头,与宝钗喝了合卺酒,又出得外头应酬,倒像清醒了几分。一众亲眷好友跟前,答上一句,然后就是喝酒。
贾琏见了,有些担心,使了个眼色,贾珍、贾蓉上来,帮着解围,即便如此,宴席了了,宝玉回房,也已是跌跌撞撞。
袭人和麝月扶着他坐下,又服侍他梳洗,他却是倒头就睡。袭人看了一眼端坐的宝钗,笑道:“二奶奶在呢,我们且去了”,说着拉了麝月退了出去。
两人一走,宝钗脸就拉下来了。莺儿替她卸下钗环,宝钗和衣躺下,一夜无眠。
翌日,宝玉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他竟坐在窗台前读书,捧着一套《四书章句集注》,读得很是用心。
袭人迷迷糊糊起来,见到宝玉这般情状,吓了一跳。宝钗倒是平静,吩咐她们打水来,一会儿要去请安,不能迟了。袭人不敢多言,上来哄着宝玉穿衣。
一番收拾停当,众丫鬟扶着新人去荣禧堂请安。荣禧堂里热闹非凡,姊妹几个也起了个早,李纨领着来看新嫂子。
宝玉大步走在前头,宝钗只得快步跟上。好在荣禧堂这里,她原先也常来,就算换了身份也不慌张。
宝玉和宝钗奉了茶,贾政打眼一瞧,发现宝玉眼下乌青,只当儿子年少贪欢,本想教训几句,但环顾四周,便咽了回去。
宝钗为了掩饰疲态,用了厚一些的脂粉,越发是脸若银盘,眼如水杏,容貌丰美,与宝玉站在一处,无人不叹一句“好一对璧人”!
黛玉、惜春、贾环过来见礼,改口称宝钗为“嫂嫂”,莺儿给了荷包。贾兰上来见礼,唤声“婶母”,莺儿亦给了个大些的荷包。
且说宝钗与黛玉四目相对,见黛玉一歪头,满眼促狭,似有打趣之意,心里倒放下了一半心思,心道:颦儿还是从前那般,只是那会子她也是小儿女之态,如今也是大人了。
凤姐和李纨看着纳罕,那蒋嬷嬷说黛玉生病是着了风寒,如此看来却是真的。她与宝玉从小长大,也只是兄妹情分。这里头恐是宝玉想左了。
又看宝玉,他也不瞧别人,该行礼行礼,该坐就坐,只脸上没有什么笑意。
王夫人见儿子儿媳举止有度,也要赞一句“佳儿佳妇”!看黛玉神色如常,虽也有些不悦,觉得老太太白费心思,她果然没瞧上宝玉,倒引得宝玉为她发痴发狂的。可又想,宝钗比之黛玉,更能理家,且又带来这么一份家资,心里就自得了许多。
凤姐心细,瞧着宝玉与宝钗之间,其实颇为生疏,连忙上来凑趣道:“如今宝兄弟娶了媳妇,越发懂事上进了,袭人说,都不用她叫起,自己还起来看过一回书!这下,老爷太太可算放心了!”
听了这话,贾政便如从前般训道:“他算读什么书?莫不是又是那等诗词歌赋,快别提了,可要羞死了!”
袭人上前道:“奴婢虽不知是不是诗词,只那是从前宝二爷搁在架子上头的,每回老爷查问必要翻一翻的。今儿个却是自己要看的!”
一席话说得满屋子都笑了起来,黛玉和惜春笑成掩口葫芦,凤姐的声儿响,便是李纨也乐个不住。
贾政撑不住也笑了,心道这才算是懂事了!
他本不太满意这桩婚事,薛家大不如前,那薛蟠更是个祸胎,只是宝钗能督促宝玉上进,她又素来端庄沉稳,这也不失为一段好姻缘。
“好了,去老太太处问安吧,那边要留你们用早饭!”王夫人笑着催促宝玉和宝钗。
黛玉瞧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心道:到底是金玉良缘,表兄如今竟肯读那劳什子书了,换了旁人,是万万不可能劝服他的。老祖宗说,一个猴一个拴法,果然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