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令他越发感到不安的是,他能感受到身体逐渐地虚弱下去,证明时间在一日一日地过去,这座牢房里却始终没有第二个人到来,他每日看着黑色的砖石,嗅着牢房内粘稠难闻的气息,只有一盏永远像要在下一刻熄灭的蜡烛陪着他,即便如此,他甚至看不到烛火的摇晃,那一抹火光像是虚假的一样始终保持着一个样子。
如果他没有渡走大半修为,或许能用左眼看到牢房之外的景象,但他如今的眼睛甚至比普通的青年要变得更差,随着时间的推移视野也在逐渐模糊。
他总算明白了对方一直将他晾在这里的缘故——他原先的身体状况本就离虚弱而死仅一线之隔,让他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幽暗牢房里逐渐被无边的恐慌和日渐的衰弱消磨生志,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没了气息,根本用不着亲自动手。
兴许燕北堂是靠着一口不甘死得不明不白的气,他硬是捱到了牢房的门终于有了动静。
但来人远比他想的要谨慎许多,才一踏入牢房便抬手让燕北堂眼前昏暗一片,根本看不到这个人的面容,如此小心,所图不小,燕北堂便努力试着运转稀薄的灵气去用左眼勘破黑雾。
然而就在他尽力调息时,忽地感到左眼上传来一片冷意。
说是冷意,更像是体温较低的指腹,此刻两只手指按在他左眼周围,分明只是轻轻按在眼周,却让燕北堂周身发冷。
算得上悦耳的青年声音响在身前:“养得真不错,当初没看错你。”
当年?哪个当年?
燕北堂心中警铃大作,可惜他即便有所预感也无能为力,下一瞬那两只手指便刺破了他的皮肤,宛如利刃的灵力在他眼窝中狠狠刮过,剧痛蓦然从左眼席卷了燕北堂的脑海,被生生挖出眼球的诡异体感让他登时连痛呼出声也做不到,身体也被疼得痉挛不止。
黑暗中他脸上温热的鲜血一路往下淌去,浸透了他的衣领和里衣,左眼的位置疼得一片空白,他连完好的右眼都产生了幻痛,以为自己已被挖走了两只眼睛。
在自己的惨叫声里他已看不清任何事物,却听见对方新提出的想法:
“不如让他在你这里住一阵好了……”
随即便是几欲撕裂他神魂的精神上的剧痛袭来,阴冷的气息强行挤进了他的身躯,让他的魂魄因此时刻忍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在不知持续了多久的足以湮灭神智的折磨里,燕北堂的身躯迅速衰败下来,也终于从那个人嘴里得到了自己最后的下场。
“好了,把他杀了吧,这屋子太臭了。”
这句话对燕北堂来说就像是一个拨云见日的解脱,他再也不去想什么过往,什么未达成的愿望,他只想一死了之,让他拖着这样的躯壳苟延残喘真不如被一剑割喉来得爽快。
不过就如他以往的那些期待一样,这次他的愿望又落空了。
他在骊州的一处丛林溪流中醒来,再度从自己预料的死亡里幸存了下来。
……
听燕北堂说到此处,郑南槐心痛时不自觉落下的泪水已打湿了燕北堂的袖口,每次燕北堂抬手来帮他拭去眼泪时都犹豫着是否该继续说下去,但在看到郑南槐的眼神又明白他的想法,于是接着将那些自己早已熬过去的岁月一一讲述给他。
郑南槐伸手极为轻柔地摸了摸燕北堂左眼的位置,随后猛地抱住了他。
“到底是谁对你这么做的?!那你后来怎么样了?”
他带着咬牙切齿的声音里仍听得出几分闷闷的重音,燕北堂只觉心中一暖,捏了捏他的后颈轻声安抚:“当时我在地牢里听到那几人提及泰皇二字,就前往平州一探究竟,在那里被梧桐寺的浮参大师所救,在梧桐寺修养了三年,后来在邬州遇见江宴和贺行章,他们帮我调理了身体,还帮我装上了义眼,你不必担心。”
尽管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可燕北堂还是想在这时宽慰郑南槐。
听他在这一路上也有人搭救,郑南槐不自觉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镇邪塔的事来:“江宴……他对我们真的很好……”
“是啊,”燕北堂握住郑南槐的手,“白献涿传讯时提过镇邪塔后续的调查,铜山苑坚称他们没有一个叫姜晚青的弟子,不过不知为何回清阁那边也没有对此事紧抓不放,想来应该是另有安排。”
“说起来,我和掌门都觉得这几年腾龙印的接连出现或许冥冥之中与我有所关联。”郑南槐蹙眉沉吟,“先是重蝶谷、再到泰皇山、镇邪塔和朱雀秘境,似乎有人在故意引我去这些地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