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他开始教授我们黑魔法防御术,并在那一年杀了邓布利多先生。这让我对他憎恨到了极点,甚至深信他是伏地魔最忠实的追随者。他逃出霍格沃茨的那一天,我一路追出去,他从其他食死徒手里保护了我,尽管我一直用魔咒挑衅他。
七年级,我知道他首先策划了七个波特的计划,让我顺利从暴露的凤凰社根据地转移到韦斯莱陋居。之后,我踏上了寻找魂器的逃亡之路,就当我在迪安森林因为魂器的干扰而身心俱疲的时候,是他在深夜里暗中送来了格兰芬多之剑,让我以此破坏了魂器。我也凭借这把剑,换得拉环带我们进入古灵阁的机会,摧毁了另外一个魂器。”
哈利的话说到这里,整个审判室再次陷入震撼的静默,无声的寂静中,一众的巫师们全部都在埋头,疯狂地消化着一笔笔斯内普曾做过的事。蕾雅也颇感惊讶,从来没想到他一路以来竟然做了这么多的事,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她这么想着,眼睛无法移开般凝视场中央的黑色背影,他跟前天没有任何区别,冷淡地把手交叠着按在腿上,脸埋在垂落的黑发底下,丝毫没有任何受到证词的影响,更不为哈利毫不掩饰道出的厌恶作出任何感想。
“后来,战争的那一晚,当斯内普教授告诉我所有事实。我才知道,当初伏地魔全面掌权的时候,他曾回到凤凰社根据地,故意制造出混乱的场景,为了让我察觉到,这张掉落在那里的照片——是我和我父亲詹姆斯·波特的。这让我有了继续前往寻找魂器的决心。”哈利用左手举起记录着波特父子的半张照片,继续道:“最后,在我对付伏地魔前,他又亲手把另外一半照片交给我,是我的母亲,莉莉·波特。这让我有了直面死亡的勇气。”
哈利又用右手举起描绘着莉莉·波特笑颜的半张照片,而后慢慢地把两半的照片拼合在了一起,“我不知道斯内普教授为何布置了这一切,但我必须承认,正是他安排的这些细微,才让我一路走到了这里。而这些,我相信,只是他在不为人知的背后所做的冰山一角,或许他还做了更多。”
这个时候,全场所有的目光都复杂地看着斯内普,什么表情都有。
“说实话,我到今天还都很困惑,为什么斯内普教授会选择这样做。但此时,我觉得什么样的原因也都不重要了,因为没有他,我不可能还活着站在这里提供证词,我们不可能坐在这里开这样一场审判会。而我——也根本不会知道,他一直用他的方式,保护、守护了我。尽管我到现在,还会感到讨厌他,但他可能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当哈利结束发言,他郑重地折叠起手中的羊皮纸,朝审判席上微微鞠躬,然后坐下。蕾雅惊讶地对他眨了眨眼睛,但他只是淡淡地笑着,没有说话。
金斯莱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缓慢地扫过在座的人,严谨地问道:“所有证人的陈述已经结束。还有没有其他人想要补充什么?”
“有。”
有一个声音在大厅里回响着,宛如划破时间的利箭般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因为那是当事人西弗勒斯·斯内普,他正漫不经心地举起了手。
“请说。”金斯莱示意他可以发言。
斯内普缓缓站直,整理了一下笔挺垂落的黑袍,那双深邃的黑眸没有任何的温度地直视前方,语调也平直到没有任何色彩:“我知道你们急于在战后塑造一个英雄的形象,甚至试图把我描绘成某种圣人,但我必须澄清一点——我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种人。
“我并非伟人,也并非毫无过错。我有我的私心,也有我的黑暗面,我曾犯下无数的错误。虽然魔法部已确认过我的魔杖,知道除了现在还活着的阿不思·邓布利多之外,我并未直接夺走任何人的生命。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端详正不安而躁动的人群。高台上的蕾雅和哈利面面相觑地皱紧眉头,邓布利多和雷格纳满脸的疑惑与急切,布莱克和卢平亦是一副不解的神情。他慢慢地收回目光,继而沉声说到:“我曾因过失或者袖手旁观间接导致了不少人的死亡。比如,莉莉·波特和詹姆斯·波特,彼得·佩蒂格鲁,还有凯瑞迪·布巴吉,这些都是不可抹去的事实。如果你们要评价我的行为,请从全貌来评判,而不是以某些片面的善举来美化我。”
他低吸一口气,眼底深埋的阴郁和自嘲逐渐浮出,从喉中淌出的话语确是沉稳而隐忍:“我希望你们知道这些真相。我不愿被视作一个没有瑕疵的圣人,因为我从未那样高尚,我的手上也并非毫无血迹,我本是应受威森加摩制裁的罪人。”他的话音落下,一脸淡然地坐回软椅上面。
空气凝结住了,宛如沉在黯然深海最底那样,湍急的水流悄然裹住在场的每一个人,也夺走了他们所有的言语。哈利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金斯莱和邓布利多也在其间怔愣了片刻,但很快便交换了一个明白了然的眼神,相视会心一笑。
这无疑是审判,由西弗勒斯·斯内普对他自己发起的。
良久后,金斯莱重新确认过没有人要发言,总结道:“既然没有其他的补充,那么,我们将进入最后环节。”他转向身后统一穿着紫红色长袍的陪审员们,以洪亮的声音问道,“我相信你们都已阅读全部审判材料,也已听过所有证人的证词。那么,赞成对西弗勒斯·斯内普指控成立的请举手。”
在这昏黑的审判室里,没有人说话了,也没有一只手抬起。人们只是保持着那种敬畏的姿态注目斯内普,好像完全没有听见过他刚刚的发言。
金斯莱略有满意地扬了扬下颚,起身时重重地敲下手中的威森加摩审判锤:“我宣布,对西弗勒斯·斯内普的一切指控皆不成立。”他微笑着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夹,看向场内逐渐变得喧闹的人群,又一次抬手恢复了秩序。“安静,审判席还有话要讲。”
随着房间重新安静下来,金斯莱正式地直视着坐在房间中央的霍格沃茨校长,严肃有力地开口:“在这里,我以现任魔法部部长的身份宣布,鉴于西弗勒斯·斯内普在第二次巫师战争中的英勇表现及他对保护巫师界和平所作的牺牲和努力,魔法部决定提名他为一级梅林勋章候选人。”
“同时,魔法部决定在此提名哈利·波特先生、米勒娃·麦格女士、雷格纳·莱恩哈特先生、莱姆斯·卢平先生、西里斯·布莱克先生为一级梅林勋章候选人。
“赫敏·格兰杰女士、罗恩·韦斯莱先生、蕾雅·莱恩哈特女士、纳威·隆巴顿先生为二级梅林勋章候选人。以表彰他们在第二次巫师战争的黑暗时期表现出的无与伦比的勇气和决心,正是他们的挺身而出,才让我们得以在今日重获光明。
“至此,我宣布审判会正式结束。”
审判室内的巫师们纷纷起立,掌声和欢呼震响了整个空间,就快要把天花板的水晶灯也摇曳下来那样。所有的人都在沸腾,吵闹不堪地簇拥着这些战后明星。
蕾雅跟哈利像块木头一样呆坐原地,想着罗恩和赫敏没有来可真是太过正确的选择。但他们谁也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大片的、黑压压的人不断地涌动,挤压,推耸,像是袭来的暴风雨一样,骇人惊悚到她想要仓忙逃离。
可是退路在哪里呢?她不敢起身,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她的视野略过那片喧嚣,望见审判席上的金斯莱走下来,将一个证物袋一样的东西交给了斯内普。斯内普接过后掂了掂,顺手收入长袍口袋,之后耐着性子避开压向他的大批巫师,往邓布利多走去。他们低声说了些什么,邓布利多露出一个赞同鼓励的笑容,斯内普很快便转身,好像在尝试挤出人群离开。
“他在看你。”这是哈利在终于回过神来以后的第一句话。
蕾雅微微一怔,还处在自己和父亲同时获得梅林勋章的冲击里,木讷地回:“谁?”
哈利调皮地笑了一下,用手肘碰了碰蕾雅,等身边人终于缓过来后,指了指审判室门口。
蕾雅顺着哈利的暗示侧过脸,视线就不偏不倚地撞上斯内普的。他双臂抱紧,黑眸越过大半个审判室定定地注视着她,在人潮中对她颔首示意,然后转身,消失在门外。
“去吧。”哈利小声劝着,推动她站起来,又补充:“你爸爸那里,我等下去说。”
“嗯,谢谢。你记得去跟邓布利多先生谈谈。”
她艰难地穿过这些过分热情的巫师,走向斯内普。当她终于走到他附近的时候,他在拥挤的人海里找到她,探出手稳稳地将她拉到他身旁。
“你今天没有课吧?”他保持着礼貌而客气的笑容,面对沿途向他示好的巫师,同时低声询问她。
“下午有一节魔药课。”蕾雅轻声应着。
“那么,就当作没有吧。”他毫不犹豫地答。
喂,你可是校长,斯拉格霍恩也是你的魔药学教授诶。
蕾雅在心里轻轻地笑着想。
他们一起离开吵到耳朵发疼的走廊,进入电梯。在缓慢下行的电梯轿厢里,他小心地把她护在角落,隔开了人群。他沉默地目视着她,嘴唇紧闭,脸上没有任何悲喜。
而她,只能困惑地回望他无光冷傲的双眼,好像那里面有写着答案一样。她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发现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看来是没有食言地好好休息过了。不过,她仍看不出他这一连串举动的打算,只感觉到他们现在的距离过于接近,近到她不仅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还可以听见他有点加快的心跳。
一路无言的静默里,他带着她从魔法部鲜为人知的侧门拐出,暂时摆脱令人烦躁的噪音。
两个人来到明媚炽烈的日光下,过分强烈的午阳毫不客气地从天边坠下来笼罩着他们,也给她脑袋上几根弯翘的毛茸新发镀上金边,莫名让他想起那晚替她整理过的发丝触感。
她眯着眼睛,举手在额前挡住眩光,是还没适应从魔法部大片的黑光走到明亮的日辉里。但她依然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关注,连忙不安地询问:“怎么了?”
斯内普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背过身盯着她,阳光从他的肩膀边缘凌冽地擦过,大片阴影落在她的眼前,宛如霍格沃茨禁林远山上渐渐滑落的暗夜霜雪。她垂下刚刚遮挡光线的手,抬起头看向他。
“脚,好些了?”他低下头,瞄向她校裙底下的马丁靴。
“嗯,我上了药水。”她顺着他的话答,又轻轻地试探:“您找我,有事?”
斯内普紧盯她迷惑不已的神情,心里为又一次捉弄到她而感到有一点不该有的愉悦。他吞咽了一下,收起不想让她洞察到的细碎,过了好一会儿,故作镇定地开口道:“那些话,你是想现在听,还是想考完试听?”
“什么话?”蕾雅歪了歪脑袋,挑起眉毛,讶异不已。
“……”斯内普不悦地扯了扯嘴角,忍住想要狠狠敲她一下的冲动,皱眉瞪她一眼。
“啊!”她忽然就意识过来了,旋即双手合十抵在嘴边,眼睛睁得比刚才听见获得梅林勋章还要大。
斯内普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黑色的眼珠若无其事地移到另一侧,语调里也掺杂着几分讽刺:“既然你没有在第一时间想到,那看来也不是那么重要。我建议还是等你考完试再听吧。”话毕,他佯装要离开的样子侧过身。
“不行!”她迅速伸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袍,神色慌张到颤抖地摇着头说:“就现在!就今天!你不许跑!”
就在这一瞬,他的嘴角掠过晦暗的笑意,他反手握紧她的手腕,两个人一起消失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