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珠留身份尊贵,他是哈图立格汗的三殿下,兼掌万军,位极人臣,对待这黑袍人的态度却甚是恭敬有礼,左右亲军居然对此司空见惯,理所当然。
黑袍人那诡异却极具威凛的声音道:“有那二位坐镇,哈图立格汗是无法轻易攻破西峡的。”
年轻的殿下唇角意味深长的笑,“为此才需要您的帮助,不是吗?”
话虽如此,戴着琉璃面具的黑袍人——九幽秘海之主,元无真闻言却不为所动,甚至听那乌珠留言语之间,也并没有那种支援父汗的迫切和热忱。他嘲讽的笑,带着某种得偿所愿的喜悦和兴奋。
“可惜啊,我那骄傲的父亲,哈图立格汗啊,他恐怕到死也想不到,索勒兀的大巫祭,北部破军和他引以为傲的好儿子,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要攻取禁关的西峡。我们布置的这场局,真正的目的,是要将吉古泰的王座,达尔沁至高无上的权位和无与伦比的财富,以及他的项上人头,彻底的收入囊中!哈哈哈,哈哈哈哈……”
乌珠留兴奋高昂的发出无异是造反谋逆的狂言,但左右的部将听闻,却仍然无动于衷,甚至眼底的热切让他们魁梧的身体都隐隐颤抖起来。
昏聩残暴的老汗王早该从他那张沾满鲜血的王座上滚下来,只有乌珠留殿下即位才是吉古泰部民众望所归?年轻且雄心勃勃的殿下,这位未来达尔沁的王定能带领他们征服那片辽阔无垠的草原,夺回旧日的荣光!
“但是我的目的还没有达到……”
暗尊元无真如是说道,乌珠留迅速收敛起张狂放肆的笑意,计划即将成功的喜悦让他这样深藏不露的人也难免有些欣喜若狂。
“那位,真的让您如此忌惮吗?天衣……”
乌珠留神情傲慢,甚至认为那位中原邪道势力的主人,北域嘉拉神庙的大巫祭未免有些谨慎过头,“在我看来,她只是个意外掌握强大力量,被南齐神化的小姑娘而已,一夫之勇,还不足挂齿。”
元无真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北域从前对南齐的无往不利让这些蛮夷拥有与生俱来的傲慢和狂妄,他们只相信自己的武威和部族的军队。他们相信,只有强大的军队,北域贵族才能可以得到一切。无论是权力,财富,还是女人……
乌珠留不相信,也不会相信这世间还有能凌驾在北域铁骑之上的事物,在这一点上,他甚至比温都苏更加傲慢。
而他的父亲,哈图立格,就注定要死在这份傲慢上……
元无真不得不告诫他,“相信我吧,乌珠留,如果有朝一日,你的铁骑要南攻入齐,她会成为吉古泰,尤拉,还有乌尔苏,她会是你们所有人最强大,最可怕的敌人。”
听他此言,乌珠留坐直身体,收敛起那副轻视的神态。作为这位大巫祭的学生,他从未听他如此重视,甚至是忌惮某个人的存在。就算是他的父汗,达尔沁族最尊贵的汗王,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有勇无谋的匹夫”,这位天衣她有什么本事,居然能让这位九幽秘海的主人如此谨慎,甚至是惶恐?
乌珠留不禁怀疑道:“大巫祭所言当真?”
“当然,”元无真回答,然后意味深长道:“前提是,她能活到那个时候。”
乌珠留微微怔住,随即笑起来:“原来是这样,我倒不妨去见见那位传说中的天衣,看看她到底有什么值得老师您如此重视。”说着微顿,继续道:“还有,作为父汗的儿臣,我也想亲眼见证,那位号称达尔沁最伟大,最勇敢,也最残暴,最无情的王,最后的荣光。学生已经迫不及待了啊。”
说着,他问黑袍人,“您确定不去吗?”
元无真道:“你去吧,去取回达尔沁王的金冠,去取回属于你的荣光。从今往后,你的时代就要到来了。”
黑袍人微抬起脸,琉璃面具隐藏着似雾似幻的面容,而他的视线仿佛投向遥远的彼方,眼睛里是无穷的黑暗,“我的战场,并不在那片无垠的荒原。”
乌珠留稍微窥探到一丝半点老师的秉性,知道已经问不出答案。他驾御骏马出阵,身后是他的百骑将校和万军兵马。这就是拥护他这位三殿下的核心势力。临去之时,乌珠留回首问:“老师,您到底是哪一方的人?”
这位号称天下武林邪道的至尊,九幽秘海的主人,他既是北域的信仰阿摩司的使者,更是索勒兀嘉拉神庙的大巫祭,同时也是达尔沁最尊贵的客人,还是他这位三殿下的老师。他是将他从失宠后妃的庶子扶持到距离那王位仅有一步之遥的左贤王。
他仿佛就是无所不能的。但正因如此,乌珠留从来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元无真拥有显赫当世的名望,富可敌国的财宝,万人之上的地位,在此之上,甚至就连南齐皇帝的宝座也并非是不可企及的。
但他似乎并没有那样的愿望,他只是不断的扶植势力,不断的制造混乱,酝酿阴谋,他在展示着什么,像是宣告这世上的万事万物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乌珠留的野心并不仅限在吉古泰部,甚至不止是达尔沁族,不止是北域。他想要实现的是更加宏远,更加疯狂的理想。因此,与昆德塔王的对立是可以想象的,他们未来可能会是相互合作的盟友,但最终一定会成为争雄天下的敌人。
在那之前,乌珠留想要知道老师的立场,他希望老师不会是索勒兀忠实的朋友,至少不会成为他的敌人。
乌珠留完全不知道他的老师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因此,他畏惧老师,哪怕是他离吉古泰的王座不过一步之遥的现在。
元无真道:“我既不是索勒兀,也不是达尔沁,无论是权力,财富或者是地位,这些我都没有兴趣。但我确实有想要达成的目的,在那之前,九幽不会倾向索勒兀或者达尔沁,甚至不会倾向北域。”
乌珠留听他这么说,总算稍微安心。元无真的意思,是他对北域的势力和斗争没有兴趣,不会倾向他们之间的任何一方。言外之意,就是要乌珠留和昆德塔各凭本事。
想通此节,年轻的贵族怀着雄心壮志,正要号令军队向西峡运动。这时,诡异喑哑的声音传过来,“在你临走之前,我再给你个忠告。”
乌珠留驻马倾听,就听元无真道:“不要试图插入霸佛和天衣的决斗,不然,是会死的……”
就在乌珠留统领部队开始向西峡天堑行进之时,在禁关城里,在血和铁的烽烟之中,一场猎杀和卑鄙的阴谋正在悄然无息的进行着。
那道赤光和黄烟对哈图立格而言,是命令后军驰援的讯号,但对禁关城里潜伏的某支部队来说,那是猎杀和阴谋开始的信号。
公孙繁带着萧千花和纪翎隐藏在昏黄暮色笼罩的,禁关瓮城里的一处墙角内。公孙繁的额角沁着冷汗,数缕青丝粘在她的脸颊。她的面色微微苍白,她的双手沾满猩红的血迹,却不知是她的,还是敌人的鲜血。
是的,敌人。
或者说,现在在这座瓮城里埋伏追杀她的所有人,都是她的敌人。他们或是穿着邪恶诡秘的黑衣,或是各色江湖豪客的装束,或是北域蛮夷的面孔,或是齐人的形容,也有穿着黑衣的中原人,也有江湖客装束的北域人。他们有些是一言不发的就要取她的性命,或是高声喊着,“替天行道”“诛除逆贼”这样的口号,然后毫不犹豫的向她发起进攻,招招致命,绝无半点转圜之机。
公孙繁根本无从辨认,哪些是北部破军的杀手,哪些是不明真相的青寮豪杰,直到那些自诩豪杰的江湖草莽们要将小龙王和翎儿也一并杀死时,公孙繁才终于意识到,根本无需辨别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她的命,甚至是萧千花和纪翎的命……
这些人都是要将她置之死地的敌人。公孙繁现在,双手就沾满了这些人的鲜血。
整座瓮城都是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到处都是诡魅的黑影来回穿梭,掩盖在城外北域部队攻城的震天战火下,没有人会想到,城内已经波谲云诡,暗流涌动。
公孙繁将身形隐藏在城楼的阴影里,受伤的左臂还在滴着血,空气里是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味,这是她经历数场恶战之后的结果。她取走对方的性命和胜利,而敌人在她的手臂留下伤痕。
猛虎尚且不能独斗群狼,何况公孙繁还要分出心神时刻保护小龙王和纪翎的安全。北部的杀手和青寮的豪杰都是武功高强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阴狠之徒,能在他们手里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
当她回头去查看身后孩子们的状况时,正对上那双犹如小鹿纯澈明亮的眼睛。纪翎的眼里不住的涌出泪花,她望着娘亲的模样,稚嫩的手掌掩着唇,防止恐惧和突然的变故让她忍不住叫出声来。
即使她缩在萧千花怀里的身子已经害怕到无法控制的瑟瑟发抖。不过是个四岁大的孩子,她似乎已经知道自己现在身处在怎样凶险而可怕的境地里,尤其是当她亲眼看见锋利的钢刀砍中阿娘手臂,鲜血喷溅出来的那刻,纪翎险些就要尖叫着昏死过去。
但是她没有,她还有意识,这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年纪稚幼的孩子此刻清晰的感觉到自身的无力,清楚的知道没有办法帮助阿娘,甚至以她稚嫩的身体都无法替娘亲挡去刀刃,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一点,安静一点,听阿娘和姐姐的话,那样,阿娘和她才活下来的机会。
萧千花将翎儿裹在怀里,尽管她已经见识过死人的模样,尽管她告诉自己,已经有可以相信和托付的人。但是面对死亡的危机和骇人的杀意时,她依然感到血液在沸腾,内心在恐惧。
师父曾经这样教导过她,不必因为恐惧死亡而感到羞耻,连死亡都不会恐惧的人无法称之为人。但是一定存在着比生命更重要的事物。
她的内心虽然感到惶惶不安,但此刻抱紧怀里的小家伙却奇异的让她的心冷静下来。她要保护好妹妹,此刻,这样的信念让她连恐惧都能战胜。
公孙繁看着小龙王惶惶却坚毅的眼神,看着翎儿害怕又懂事的模样,忽然感到一阵心疼和愧悔。早知如此,她应该将她们交给风剑心的。她并不是想逃避责任,但她也清楚,小龙王和翎儿跟着风剑心的话,会比现在安全得多。就凭这些人还远远不及天衣的万分之一,若是她在,陷入死地的就会是这些人。
她不该将孩子们牵扯进来,卷进这死亡和危险的漩涡中。但是事到如今,愧悔也已经于事无补,耳边混乱的脚步声和咆哮般的喊杀声渐渐逼近,“擒杀逆贼!”
“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