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颜不禁苦笑,道:“她告诉我,她要去西峡,在那里,她还有一桩未了的恩怨。现在看来,当时我或许不应该让她就这样离开。”
风剑心正色道:“我不管她要去解决什么恩怨,但是现在她和翎儿还有萧儿明显已经落入贼人的彀中,她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秦姐姐,我要去西峡天堑。”
秦照颜颔首,歉声道:“调度大军还需要时间,但是公孙的事情恐怕已经刻不容缓……”
风剑心当然知道,先不说调度晋城军队的准备不可能立刻完成,骑兵行进的速度也不可能比她单人匹马更快。而霸佛逆浮屠已经先她一步向禁关追去。
若说禁关东面的天绝山是天幕,那西面的深渊裂谷就是地险,是绝境,是死地。没有哪部大军会选择从西峡天堑发起进攻,虽说出现过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成功先例,但没有人会主动将自己摆在死亡和失败的边缘,即使是最癫狂最不可理喻的疯子。
此刻的禁关西部防线,雄壮宏伟的城墙还残余着锐箭撞击和刀锋劈砍的痕迹,城墙上是喷溅的艳丽鲜血,和让人心惊胆骇的残肢断臂,以及那些凌乱散落着的守城士兵的尸体。这些士兵或是倒在城墙里,或是倒在垛口,或死在城楼,他们至死还擎着玄军的旗帜。
染血的军旗倒落,西风烈烈,空气里是挥之不尽的沉重的血腥味,可见在半刻钟之前这里发生过怎样惨烈的战斗。
横七竖八的士兵尸体怕已不少百具之数。
再强悍厉害的杀手,能够这么轻易的杀死百名士兵,都是匪夷所思的。并不是说没有人能够这样做,强如霸佛和天衣这样的绝世强者,区区百名士兵在他们手里就如土鸡瓦犬般不堪一击。
即使是他们,也绝不可能全歼百名军士,还能不让他们发出半点求救的讯息!
杀手并不仅仅一人,从士兵们身体上那些致命的伤痕就能判断出来。凶器有轻快而锋利的匕首,有尖利而迅速的短锥,无坚不摧的重锤,还有满天星点的暗器,各式各类,层出不尽。
这其中最为玄奇诡绝的却是一柄长刀。刀长四尺七寸,黑铁和赤铜的纹样纷繁交错,淋漓的鲜血从赤铜暗红的血痕里渗透进去,最终消没无痕,使那柄黑刀更显出锋芒和诡秘之感。
公孙繁就站在禁关西面的城楼之上,脚边是死难士兵的尸体,残缺的臂膀还握着刀刃,擎着军旗,到死都没瞑目。
西风呜咽,黄沙滚滚,宛如壮烈的挽歌。
公孙繁微阖眼眸,眼底尽是苍凉和悲痛,久经战阵,她已经见惯鲜血与死亡,但是当昔日的同袍战友,那些年轻坚毅的面庞就倒在她的脚下时,她还是感到一阵悲怆,甚至是悔恨。
这些人是因她而死的……
公孙繁的绝刀没有一丝血迹,甚至她的绝刀根本都没有出鞘。她缓缓睁开眼睛,望向眼前的黑衣杀手。这些肆意杀害生命的恶鬼!
黑衣杀手并不是一个人,他们触目惊心的都快要站满禁关西城的城墙,或是攀附在城壁,或是蹲伏在垛石上,甚至倒悬在城楼檐下,阴森诡异。
这些人里最让人感到强悍迫力和可怕气息的是六个人。五个戴着狐、犬、蛇、鼠、牛面目的半张面具,下半张脸露出北域人独有的粗犷的面貌特征。狐面和蛇面身量在魁梧的北域蛮族面前略微娇小柔软,应该是两名女性。
这些人形容怪异,动作诡绝,但是公孙繁却摆出凝神戒备的姿态,半点不敢掉以轻心。她知道眼前的敌人极其危险,也极其可怕,他们是北域最让人闻风丧胆,最恶名昭著的杀手,也是邪道十三门之一,北部破军的八神将。
他们的领袖却是一袭长身斗篷,兜帽阴影遮住眼睛,半截面罩掩去真实面貌的男人。男人的手里握着一柄黑红相错的长刀,鲜血流过漆黑如夜的刀身,渗进暗红色的血纹里,划过如雪的寒锋,滴落在古老而坚固的石砖地缝里。
那是绝刀。
是和公孙繁鞘里的绝刀如出一辙的杀器!
男人就如站在尸山血海里的恶鬼,冷酷,无情,残忍。绝刀在他的手里,居然比追魂还要可怕百倍!若是风剑心在这里的话,她必定可以认出来,公孙繁面前的男人,这道诡异的黑影的模样和姿态,与当日在英雄台救走祝元放的九幽秘海的三天之主,黑日之君可以说别无二致!
公孙繁望着眼前的男人,眼底满是愤怒,甚至是悲愤,“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惜里通外敌,阴谋反叛,这是大逆之罪!你愧对先祖,愧对大齐,更愧对苍生!”
显然,她知道这张面罩里是怎样的面孔,她知道男人的真实身份。从兜帽的阴影里透出男人阴戾苍白的眼睛,那就像是无尽的荒原里,深不见底的空洞。直面它,都让人战栗不已。
“没什么,各为其主,各取所需而已。”
“男人”的声音非金非玉,雌雄莫辨,非老非幼,低沉之中又隐藏着针锋般的尖锐,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
公孙繁皱着眉道:“你想要什么?名利?荣华?还是权位?”
男人微微扬起头颅,以一种仿佛狂热,仿佛崇敬的姿态,顶礼膜拜般,“你是不会理解的,我们所追求的,是更至高无上的荣耀。”
“荣耀?”公孙繁怒极反笑,她觉得眼前的人,如果他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他这种“人”简直不可理喻,“难道像你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荣耀可追求的吗?就凭你通敌叛国,数典忘祖,就该人神共弃,遗臭万年!”
男人不以为意,他依旧保持着那副傲慢的姿态。过分崇高的理想总是会背负癫狂的骂名,这点早在他决意追随那位时就已经知道,“我说过,你不会懂的,像你这样妄图与日月争辉的莹虫之火,就算到死也没有办法理解这将会是怎样的雄图霸业。”
公孙繁已经被他这番无耻的言语激到全身愤怒的颤抖,她两眼赤红,左手按着刀鞘,右手已经伸向那柄黑红交错的绝刀。
突然,禁关西城北面遥遥传来一声震天的炮响,公孙繁心中大震,循声望去,但见无垠的北部荒原外,那座辽阔的荒山之后,不详的阴影像是天空的云丛渐渐覆盖住整座荒丘,卷起漫天的风沙和烟尘,向南缓缓蔓延过来。
那些阴影密密麻麻,浩浩荡荡,已经无可计数。公孙繁眼眸圆睁,身躯剧震,久经战场的她哪里认不出来,那些席卷过来的既不是云丛的阴影,也绝不是失控狂奔的牛羊……
那是漫山遍野,无以计数的北域铁骑和蛮夷牲禽兽。
她立刻明白,之前听到的那声炮响无疑就是北蛮进攻的号角,现在,真正的先锋攻势才要真正到来。仿佛能听见兽群的怒吼咆哮,甚至能感觉到脚底的城墙在颤动不止,直到此刻,公孙繁终于感觉到恐惧。
她不是贪生畏死之人,但她清楚,如今的禁关西城根本不堪一击,一旦北域的铁骑入关,对北境七城,甚至是大齐都是生灵涂炭的浩劫。
男人从她的表情看到惊惶和绝望,不由纵声长笑,他横刀向北,遥指那片无垠的荒原,“你看到那道狼烟了吗?吉古泰部的哈图立格汗即将和他的北域铁骑踏破禁关的西城,达尔沁的刀锋将会摧枯拉朽的击碎玄军引以为傲的铜墙铁壁。南朝的贱民们会在北域的铁蹄下悲惨的哀嚎,而这都不过是至上那伟大宏图的第一步而已……”
“我要杀了你!”
公孙繁彻底愤怒,绝刀铮鸣出鞘,犹如一道黑芒暗光,像是狰狞的巨蟒露出锋利的、噬血的獠牙,“只要杀掉你,就没人给北域的蛮夷打开禁关的大门,达尔沁的畜牲就只能在城外无能的嚎叫。”
“哈哈哈哈,”男人张狂傲慢的笑着,“你以为你做得到吗?”
他抬起左臂,随即指向他身边最少百名的杀手,“你在北境四年,应该不用我再介绍了吧?北部破军最精锐的五位杀手,破军的八神将,他们任何一位的武功都不会弱于你,你连他们都杀不死,又何况是我呢?”
公孙繁心知男人所言非虚,但此时她已别无选择,“能不能做得到,总要去试试的。”
男人似乎料到她的反应,依旧从容自若,他道:“好吧,我成全你。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在你来之前打开城门吗?”
莫名其妙的问题,公孙繁不置可否,她握紧绝刀,摆出进攻的架势。达尔沁的铁蹄即将兵临城下,她没有和敌人谈笑的时间。
“难道你以为是你的出现阻止了我?”
男人饶有兴味的继续说道,公孙繁对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已经憎恶到极点。
“让我来告诉你吧,很快你就会感到荣幸的,因为我决定,埋葬南齐的第一刀就由你来亲手挥落!”
“你在说什么?”
公孙繁话音未落,黑衣杀手们已经押着纤细和过分娇小的两道人影从城墙阶梯处上来。
母女连心,仅仅是遥遥一眼,公孙繁就认出被黑衣杀手钳制在怀里,用匕首抵住咽喉的的小女孩正是纪翎。而那个让人五花大绑押过来的正是风剑心的小徒弟,小龙王萧千花。
公孙繁登时惊得魂飞魄散,“翎儿!”
她失声大叫,心中苦闷,难以呼吸,差点就要握不住绝刀。
男人挡住她想要救人的去路,等黑衣杀手将萧千花和纪翎押过来,公孙繁已是心急如焚。
萧千花被五花大绑捆着,纪翎年岁还小,倒是没有将她也捆绑起来,黑衣人一张臂膀就能将她死死锁住身前。
公孙繁见她们形容虽然狼狈,好在还没看出受过什么非人的折磨,但是现在却被人用布团堵住嘴巴,一时发不出言语。
公孙繁见她乖巧的翎儿嘴里叼着布团,望着她不住垂泪的模样,登时心乱如麻,心痛茫茫而至,险些不能自抑。
公孙繁目眦欲裂,向那男人怒道:“你做什么?快放开她们!”
男人不为所动,声音阴翳,“可以,你去把城门打开。”
“这不可能!”
公孙繁不假思索,眼睛盯着纪翎,唯恐她受到半点伤害。
那男人道:“你应该知道,打开城门对我来说不过就是举手之劳,但是我给你这个机会,若是你不能按我说的去做,你们三个脑袋就会被悬挂在城门上,眼睁睁的看着北域的铁骑破城入关。”
男人说的没错,这禁关西城,已尽归贼人之手,他们想要打开城门放达尔沁的铁骑入关,可谓是易如反掌。就凭公孙繁势孤力微,根本无法阻止。
但开关献城这事若由她公孙繁来做,无论什么目的,无论她有什么苦衷,她都会成为通敌叛国的罪人……
但若不做,她公孙繁锐身赴难也就罢了,纪翎和小龙王却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