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计是定王也开始厌倦柳氏这般拙劣的演技,或许是他认为表演已经达到他想要的结果,所以老狐狸索性也不再迂回婉转,直接点出他想要的目的,“子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怎么会弄成,这副模样?”
鲁德抬起脸,从他那沾染血污的蓬乱的发里透出一对浑浊阴戾的眼睛。此刻,那双怨毒的眼睛盯着秦照颜,眼底浮动着疯狂扭曲的暗云和复仇的快意。
然而,当他张开嘴的时候,话语从他那些残缺断折的牙齿里呼呼露出来时,扭曲的面容和蓬头历齿,狼狈不堪的形象让他整个人显得狰狞而又可怕起来。
鲁德含糊不清的张着嘴,“王,王爷!末将,末将之所以会变成这副模样,是因为,是因为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也不能得罪的人……”
定王爷顺势问,“是谁?”
鲁德的眼睛死死盯着秦照颜,怨毒的,一瞬不瞬的,“此人权倾北境,势冠三军……”视线渐渐投向眼前,“她就是七城之主,大齐神将……统御玄军的镇军大将军,秦照颜!”
话音刚落,满场皆惊。
虽然众将和诸豪杰早有预感,将鲁德折磨成如此模样的人定是秦照颜无疑,原以为她不过是滥用酷刑,却不想据鲁德所说,秦照颜分明是挟私报复,铲除异己。
这样的真相还真是让人始料未及。
定王故作惊讶和不解,假模假样的道:“子俊,你可莫要胡言乱语啊。秦将军御外骁勇善战,对内赏罚分明,怎么会无缘无故对你用这般歹毒的酷刑?本王料想这其中定有天大的误会。”
鲁德突然撑起身来,将头彭彭磕向地面,悲痛哀嚎起来:“求王爷为末将做主啊!”
定王连忙将他扶起,全然不顾鲁德那身脏污血渍,“哎呀,子俊,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有什么事,好好说嘛。”
秦照颜冷眼旁观这对忘年之交你来我往的演技,神情没有半分动容,心底却在啧啧称奇。她想,或许老王爷和鲁德的忘年之交也并非是信口雌黄的,单论这精湛的演技就确实难分轩轾,物以类聚。
定王爷将鲁德那苟延残喘的残躯扶起来,神情极是真挚,仿佛义不容辞,刚正不阿道:“子俊,你放心。论公你是溟关镇守,忠臣良将,绝不能平白无故受人屈陷。论私,你对本王有过救命之恩,是老夫的至交好友,我也决不允许有人滥用私权,意图将你置之死地!”
鲁德发出呼呼狞笑,仿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为什么要杀我?呵呵,是因为我无意间知道她的秘密,知道她的所作所为,知道她是怎样的蛇蝎心肠!”
群豪疑惑顿起,定王敛眉道:“什么秘密?”
鲁德张着嘴,呼哧呼哧的狰狞的笑着,那扭曲怪异的模样犹如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他突然扬起头颅,颈脖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喊道:“秦照颜弑父夺权!该天诛地灭——秦照颜,弑父夺权,天诛地灭!”
鲁德满口牙齿都已经被苍夜禁卫差点尽数打断,言语漏风,含糊其辞,然而此刻“弑父夺权,天诛地灭”这八字却喊得无比清晰。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话犹如一道惊雷,震得场间轰鸣作响,众人心间发颤,目眩神迷。
群豪都难以置信,议论纷纷道:“这怎么可能?他说秦小将军弑父夺权?这,这不可能吧?”
“可我听的千真万确,他确实就是这么说的,这该不会是真的吧?”
也有人混在其中阴阳怪气道:“这可难说得很,古来争权夺位者,不乏父子反目,兄弟阋墙,这北境大将军虽不是皇帝,但比那皇帝也差不到哪里去……”
更有如柳氏者,趁机妖言惑众,“我早就看出这女人貌美心狠,想不到就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敢谋害,当真是蛇蝎心肠!她谋害父亲,公孙繁陷害丈夫,难怪她们会在一起狼狈为奸,还真是臭味相投。”
她的疯言疯语众人虽不尽信,但在这特殊的时候也无异是火上浇油。再看秦照颜,她依然稳坐高位,就连神色也未曾动容过,完全就是一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模样。
就算她坐得住,她那群亲军将士却不能无动于衷,“不!这绝不可能!大将军忠君重孝,绝不是你说的弑父之人!这奸贼必是挟私报复,含血喷人,他说的话绝不可信!”
“不错!”
“大将军绝不是这样的人!”
这声一出,登时赢得众军满堂山呼海啸般的响应,他们挥舞着手臂,以枪叩地,齐声高呼:“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
他们都是将府的亲军或是玄军的近卫,是隶属秦照颜最忠诚的部队。他们从来没听过大将军弑父夺权的传言,他们明确知道的是,追随大将军能打胜仗,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们追随大将军将侵边犯境的北域蛮贼杀到丢盔弃甲,杀到蛮贼亡族灭种,追随大将军能保家卫国,扬威北域!
此时此刻,山呼海啸的声势,为秦照颜声援的巨浪盖过青寮和北定王府的质疑。虽然心中有数,但见到出生入死的同袍兄弟如此信任,秦照颜还是不免触动,暗怀欣慰。
玄军的山呼海啸不止镇住青寮和定王府,更让玄青热血沸腾,当即拔刀,指鲁德骂道:“叛徒!你这该死的奸贼!竟敢妖言惑众,扰乱军心,看我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说罢,提刀就要冲去斩下那奸贼的脑袋。风剑心和姚萱凝及公孙繁都恨那鲁德血口喷人,并不阻拦,就连一贯阻止玄青冲动行事的玄秀此刻也选择袖手旁观。
那鲁德就算是全盛时期,论单打独斗也也未必是这位将府亲军卫队长的对手,何况如今已是身受重伤的破体残躯?
那定王爷老谋深算,城府极深,年轻时候也算是威震北境的一员勇将,然而岁月不饶人,早过古稀之年的他要想在玄青的断魂刀下救人未免有些太过天方夜谭。
玄青原是玄军秘传的武艺,是从战场中磨砺出来的刀法,极其凌厉凶狠,后又兼得追魂公孙繁的指教,她的刀法更有大进,不止凌厉,还隐藏着绝刀的霸道刀意,不容小视!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倏然斜插进鲁德和玄青之间,两掌成抓,扣住玄青凌厉的刀锋,再将钢刀横翻倒转,向前扯动,玄青只觉刀锋上三股扭曲混乱的诡异力量传来,手中刀刃险些脱手。
就在这瞬息,忽听有豪杰叫道:“是乘龙手!”
玄青一听这“乘龙手”的名号就已知来者是谁,但她毕竟是将府亲信卫队的长官,武功甚高,反应极快,右手刀锋顺势向前递出,反刺那人心口要害。
这一招极其凶残狠厉,来人稍有不慎,就是非死即残。玄青前方全无防御,空门大开,完全就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那人显然知道这招的厉害,想来以他金玉之躯,往后的前程无以限量,也不值当和她这等人殊死相搏,遂卸去掌中的三道各异的劲力,身体向后仰倒,顶出一膝,正与玄青撞向他丹田气海的铁膝相接,但听一声巨响,二人同时向后退出三步。居然是未分高下,旗鼓相当。
群豪忍不住高声喝彩起来,“好!”
“好!”
“二公子好俊的功夫啊!”
“这乘龙手的威力,怕是已经尽得统领的真传吧?”
这横杀出来的拦路虎不是别人,正是青寮统领未来的继任者,纪府的二公子,北境的青年俊彦,定远将军纪流枫。
柳氏骄纵,教子无方,养出来的大公子纪立棠流连风月,沉湎声色,但这二公子却真称得上是北方武林中的青年翘楚,英才俊彦。
纪流枫非但通晓文韬武略,更尽得家传的滴血神枪和乘龙手两项绝技的精髓,若无秦照颜这等妖孽人物,他该是北境最瞩目的后起之秀。
纪流枫一招挡住玄青的杀招,微微冷笑,直视秦照颜,“将军这是想要杀人灭口?”
还不待秦照颜说话,玄青抢先回道:“是我见不惯那狗贼信口雌黄,要将这厮军法从事,与将军无关……”
纪流枫冷眼掠过玄青,冷声道:“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回答我的问题?”
玄青正要发怒,主位上的秦照颜冷声说道:“纪二公子,莫怪我没提醒你,玄青是我将军府的亲卫长官,官同轻车都尉,从四品上,而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定远将军。论官阶,她正好比你这个正五品上的定远将军高那么两级,你就是这么跟你的上官说话的吗?”
秦照颜的声音已经隐含着怒意,纪流枫微微怔住。他原以为玄青是将军的亲信心腹,说到底不过就是个家奴,往日里晋城官员僚属对她恭敬有加也不过是看在秦照颜权势滔天的份上,却不想她居然还是勋官在身的都尉?
即使是有名无权的勋官在普通百姓眼里都是要卑躬屈膝讨好的达官贵族,然而在纪流枫的眼里,区区勋官当然比不上有兵权的职事官员,哪怕玄青的官阶再高上那么三级,在他眼里也不过是统领着将府一千府兵的小将,而他是代领二万青寮铁卫的统领,轻车都尉这样的虚衔当然不足挂齿。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玄青的主人是秦照颜,秦照颜统御的是北境最精锐的十二万玄军,这就是她的倚仗。
纪流枫暗暗咬牙切齿,他是青寮未来的大统领,而秦照颜也不过是替老元帅代行玄军主将之权,他们之间本该是地位相及,平起平坐的,就算退一步来说,秦照颜也只是略胜他半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