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京御刀府公孙氏,原是开朝勋贵,后来开宗立派,雄踞京师。御刀府统制之下有四大刀门,势力雄厚,然而作为府主的公孙家血脉单薄,传到如今的府主公孙繇这代,膝下唯有一儿一女,独子公孙锦名声不显,长女公孙繁却是天资卓越。在其十五岁随父参与皇家围猎之时,更曾一鸣惊人,以优异的才能得到当今孝成皇帝的赏识。
就在今上问起公孙繁志向时,其淡然自若,不卑不亢的表现更是令皇帝龙颜大悦。
“匡扶正义,惩奸除恶,保家卫国”的回答使今上直叹:公孙之女,巾帼不让须眉。遂特封其为司刑寺少卿兼督捕使,专职监察捕狱,缉贼擒凶,对各方大盗首恶有当场格杀之权。公孙繁由此名声大噪。十五岁出道以来,死在她手里的绿林强盗,大恶元凶不可计数,令群贼闻名丧胆,巨恶望风而逃。江湖人称:追魂!
剑宗等人随她进店,纪飘萍拱手见礼,“原来是女捕神公孙小姐,失敬失敬,久仰久仰。”公孙繁微微颔首,语调冷淡,言辞却甚谦逊:“剑宗是当今剑法之最,雄踞西南,青寮协守禁关,威赫北地,区区在下也是闻名久矣。”她既然知道那青年是允天游,当然也知道洛清依合纪飘萍的身份来历。
一行进店,各寻位置坐下,走在后面的允万振掩门闭户,没有半点私闯民宅的心怯。
柜台处点着一盏黄灯,摆着一把算盘和三两本翻开的账簿。他们立刻察觉到柜台后藏着的四十岁掌柜模样的男人,此刻正从柜台后露出两只小眼睛,充满恐惧的望着这边,瑟瑟发抖。显然在她们到来之前,掌柜的正在柜台算账,直到公孙繁破门而入,他就立刻惊慌失措的躲进柜台底下。
习武之人早已练就耳聪目明的功夫,即使此时店内灯火微弱,视线朦胧,众人也早就察觉到他的存在。
允万峰大摇大摆的走进来,装模作样的环顾大堂,见没人上来招待,干脆向店主人喊话:“光天白日的,怎么不做生意啊?既然有贵客到临,掌柜的还不出来迎接?”那掌柜一见这些人执刀持剑,就知他们是些江湖豪杰,而江湖中人可以说是经营客栈最不喜欢的客人里都是首当其冲的。这些人凶名在外,一言不合打砸店铺都算小事,发起性来,闹出人命都是寻常。
掌柜的支支吾吾吞咽好几回唾沫,终是壮起胆子站起来,颤声道:“各位客官,本……啊,不,敝店如今正停业修整。此时,不,不宜招待,要不请各位尊客到别家看看?”公孙繁知道这些人的心思,当即向允家兄弟暗使眼色。允万峰立刻拍案而起,将刀拔出半截,登时寒光朔朔,晃的那店家都要睁不开眼睛。
“你这厮少来搪塞小爷!我不管你做什么关门闭店,快上些好酒好菜来,不然,仔细你的脑袋!”他这般恫吓虽然无甚新意,可那把霸刀却最能使这等小民畏首低头。那店家见他刀光凛冽,果然点首如捣蒜,嘴里不住称是,两脚却发软,轻易不能挪动半步。
公孙繁放缓声音,“店家,你随意做些就是,一路风尘,我等……”说着,她看看雁妃晚那边,也把她们算在里面,“和众位朋友并不挑剔。还有那位大师,请为他准备些斋素。”淳省闻言,遥遥道谢,合掌念诵佛号。
那店家苦着脸道:“不瞒各位女侠,各位好汉。后厨告假回乡,如今厨房是真没人手,就连我那堂妻也逃……唉,也回到娘家去,小的不擅庖丁,恐怕不能招待。”
“此话当真?”公孙繁目光如炬。店家身体颤抖,不敢直视,连忙拱手赔罪:“小的不敢欺瞒啊。”
堂内陷入诡异的沉寂。这般窘状,倒真是出乎意料。君子远庖厨,这些少年少女俱是名家出身,自幼学武,不通厨艺。半晌,唯有风剑心怯生生的举起手来,她轻声问道:“不如?如果各位不嫌弃的话,不如就让我来吧?”
一行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这名不起眼的少女身上。公孙繁奇道:“小姑娘你会做菜?”
风剑心点头道:“早在宗门时,我就时常找山上的师傅们学过,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合乎各位公子小姐的口味,我,我只给大师姐做过。”
洛清依道:“你的手艺,自然是不错的……不过,注意别太累着自己。”
听着风剑心答应,公孙繁让店家将风剑心带去后厨,顺便让允万福去帮忙搭手。
趁着在店里等酒菜的间隙,两方人马互通名姓,就算是正式相识。其间抬举寒暄不赘,洛清依就允天游先前莽撞之言深感歉意,公孙繁性情豪爽,直道无妨。
公孙繁虽有雅量,允天游听在耳里,面色却颇不自然。想他金剑游龙在西南也算是名声鹊起,可刚刚却被公孙繁一刀制住,委实大失颜面,若是传扬出去,指不定还会让他名声扫地!要是败给名震武林的宗师大家也就罢了,偏偏对方是和他年龄相仿的女子,往日间自诩得天独厚的骄傲,顷刻间粉身碎骨。就连允氏那两兄弟瞥过来的眼神和似笑非笑的模样,在他看来都带着满满的嘲讽和鄙夷。
允天游越想越是苦闷难堪,任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公孙繁究竟是从哪里练来这身诡异奇绝的刀法?难道她御刀府的绝刀当真如此厉害?就连他也不是这位公孙小姐一合之敌?
不管允天游内心如何翻江倒海,公孙繁不消三言两语,就已和剑宗一行相识,顺带着认识过那位俊朗的青年和尚。听说对方来自万佛洞天的禅宗,公孙繁随意问道:“久仰禅宗威名,大师不远万里而来,不知要往何处?”
公孙繁目光锐利,望向淳省,显然另有深意。那和尚不惊不忙,合掌道:“小僧自金顶圣地而来,一路向北修行,观世间疾苦,传我佛福音。”公孙繁见他僧装灰旧,显然风尘仆仆,颠沛流离,遂道:“法师禅心专注,一路砥砺前行,实在是功德无量。”
淳省微怔,回道:“砥砺磋磨皆是修行,佛法无边,渡人无界。信徒的功德就是小僧的功德,若世人皆可向善,则佛门自然功德无量。”公孙繁颔首称是,众人皆有赞许之色,暗道:这和尚年纪虽轻,佛法却高,或许将来会是位得道高僧。
雁妃晚神色微动,问公孙繁道:“恕我冒昧相问,不知公孙小姐到此,所为何来?”公孙繁檀口微张,随即再抿住,似是欲言又止。
此时正好掌柜的回来,公孙繁立刻将他叫到面前,直接讯问起来,“外面铜钱冥纸,是谁家在出殡治丧?”
那店家起先还有些犹豫,见公孙繁和众人摆出威吓的架势,立时瑟瑟发抖起来。他神情纠结,再三犹疑之后,索性咬牙跺脚,叫道:“唉!小的瞧诸位模样,可是道上的英雄好汉?那就索性实不相瞒吧!这敝店在此安身立命已有二十年之久,如今这镇甸是家家闭户,店店关张,那都是这近来的惨祸给害的啊!”
此言一出,众人心神震微动,立刻凝神倾听,唯有公孙繁依然神色自若,道:“愿闻其详。”
掌柜的拖过来条长凳在众人面前坐定,思量半晌,将事情的缘由脉络梳理通顺,再向众人娓娓道来。
“我们高阳镇距离出阳城不到百里,藉着术州府城的便利,在这北地也能安居乐业。镇民恪守本分,民风淳朴,本来是相安无事的,可这半个月前,这附近却生出两桩大案,弄得是人心惶惶,百姓们是寝食难安呐!”
公孙繁托起茶杯轻泯,接着皱眉问道:“是什么大案?”
那店家忽然神色古怪的往几个姑娘脸上打量,似是有些羞于启齿,半晌才支吾着道:“是,是两桩,采花案。”
话音刚落,男人们登时面如针刺,少女们都觉尴尬和羞愤。淳省连忙双掌合十,低呼佛号,口中念念有词。唯有公孙繁似是早有预料,依然神色如常,不过攥紧茶杯发白的指尖还是显露出她内心的愤怒,“丧尽天良!禽兽不如!”
那店家既痛心又愤怒,恨恨骂道:“可不是吗?那县城里的张家小姐,小镇上的彩云姑娘,都遭到那恶贼的毒手!可怜彩云那姑娘才十四岁啊,她出事的那天,我还瞧见她高高兴兴的出门给她老娘买布料做衣裳来着,谁知道,谁知道,第二天……她就,她就……唉!该千刀的恶贼!毁去姑娘的清白就罢,何苦还要害人性命呢?”
店家说着说着,已是两眼通红,显然是真情实感,他哀叹连连道:“等我再瞧见她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衙差给她草草盖上白布就把人抬去了县衙。听人说,姑娘死的不好看,走的也不安宁。是被那恶贼扒去衣裳,活活吊死在梁上的,死的时候,眼睛都合不上……唉,造孽啊!她家老娘命苦啊,就她这么个女儿,彩云她爹短寿,早年积劳成疾,撒手人寰,留下她们娘俩相依为命。彩云勤快聪明,很得主家的喜欢,日子过得虽不富余,也算是有滋有味了。大家伙儿还说,彩云她娘这回啊,总算苦尽甘来了……谁曾想……谁曾想……”话音未落,已是老泪纵横。
“那出殡的,就是这个姑娘?”公孙繁问道。
店家摇摇脑袋,叹道:“这是重案,现在案子没结,尸体还停在公衙里呢,听说要等县里来人发落。”
允万峰奇道:“既然不是她,那出殡的是什么人啊?”
雁妃晚和公孙繁神情凝重,似是早有意料。果不其然,那店家苦着脸道:“出殡的,出殡的是镇里的义庄,死的人,是彩云她娘……“
“啊?“
“彩云那姑娘就这么去啊,她娘就再没指望咯……那些天哭得死去活来的,眼睛都要瞎咯,送走姑娘的尸体后啊,趁着没人注意,想不开,就这么磕死在井口,随着她那苦命的孩儿去了。”
众人闻言不禁唏嘘,胸膛苦闷,义愤填膺。
允天游扬言道:“若叫我擒到真凶,必将此贼碎尸万段!以慰死者在天之灵!”
店家感激颔首,“少侠有心,若能除去此贼,阖镇居民必将对诸位少侠感激不尽!”
雁妃晚总算知道这里面的来龙去脉,“所以,如今的高阳镇才会家家闭户,店店关张?“
“唉,没错,正如姑娘所说。高阳镇距离出阳城甚近,两地之间屡发命案。张家小姐十天前在莲花亭遇害,彩云姑娘三天前在家里出事,两人俱是一般死状。大家伙儿都说,现在是有采花大盗潜伏到术州,就在出阳附近作案。而且,听说还不止这两起……这,这岂能不让大家人心惶惶啊?现在这家里不管有女眷或是没女眷的,成家的还是没及笄的,能送的全都送到别处去了。我,小的也不瞒诸位,我那内人也是四十多岁,徐娘半老的,我也让她带着我那没满十二岁的姑娘回娘家躲避风头去了。不怕各位笑话,就怕这贼人哪……他,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啊!”
公孙繁颔首赞许,“店家也是怜妻爱女,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对对对,”掌柜的不住点头,道:“大家也是真的怕。官府那边是半点动静也没有,这官府无能哪,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对吧?因此谨慎起见,这镇里一旦太阳落山就立刻关门闭户。那些不认识的,外乡来的客人都不敢收留。因此,小的之前才关门闭店,没敢给诸位贵客开门,还望各位见谅。”
公孙繁轻轻放落茶杯,“原来如此,公孙承教。”
店家起身前还特意嘱咐道:“恕小的多嘴说句,各位姑娘年轻貌美,这贼人神出鬼没,诸位要万万小心呐!”
剑宗面露感激,公孙繁道是无妨,“掌柜的歇息就是,这里不用招待了。”
店家经营久矣,南来北往,形形色色的客人阅过无数,知道她们是有真本事的,也不怕会少他那点酒钱。这些少年英雄,江湖豪杰锦缎华裳,气宇非凡,与那些撒泼耍横的地痞流氓大不相同,想来是大有来历的人物,哪里还会混赖他那三瓜两枣?知道她们还有要事商量,店家也不敢多问,随即恭敬告辞,回到后院。
主人家一离开,雁妃晚随即摘掉面纱。她姿容清灵毓秀,虽还未倾城绝色,已经惹得允家三人当即看直眼睛,就连公孙繁眼里都闪过惊艳之色。
雁妃晚捧茶品茗,神情自若,似乎早是智珠在握,她道:“不知公孙姑娘还有何事要议?可要我等先行回避?”
公孙繁轻咳两声,藉此唤回允家三人渐渐飘忽的心神。
她道:“你们身在公门之外,此事原本与你们无关。不过既然适逢其事,公孙繁冒昧相问,不知剑宗的各位对此案有何看法?”洛清依眼眸清冷,回道:“正道十二宗同气连枝,守望相助,公孙姑娘若有需要,我等义不容辞。何况扶危济困,惩奸除恶当是我辈所为,事已至此,剑宗岂能置之事外?”
公孙繁颔首赞道:“好!嫉恶如仇,拔剑相助,不愧名门正宗。”
雁妃晚略微思索,道:“如果我所料不错,公孙姑娘赶到此地,必是为此案而来。”
公孙繁颔首,“不错。”
雁妃晚道:“我想知道,对这两起命案,公孙姑娘现在掌握到什么程度?”
公孙繁蛾眉紧蹙,沉声道:“不止两起命案。这三个月来,发生在京外,川北和既昌三地的,就已经有七起重案!”
“什么?”
闻言,在场诸人不禁嗔目切齿,怒气填胸。
七起命案,那就是七条无辜的生命,凶徒可以说是肆无忌惮,丧心病狂!
“此事非同小可,甚至震动京城,因而府主命我亲来,缉拿凶犯。”
公孙繁向众人道:“七起命案,凶犯的手法如出一辙,被害人没有挣扎的痕迹,歹徒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遑论活口。死者皆是年轻貌美的女子,除此之外再无关联。她们有年近三十的良家妇人,也有待字闺中甚至是未及笄的姑娘。凶徒的手段极其残忍。这恶贼在犯案时,受害人家属往往都会陷入沉睡之中,不会发现半点异常,更不可能见到凶徒的样貌身材。通常家属发现死者被害之时,她们都是不着寸缕的被吊死在房梁,而且干净利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这该死的奸贼!”
“各地县府派出合衙官差,散布各处村镇查察,也寻不着半点蛛丝马迹。因此将案件整理成宗,上承司刑寺定夺。我应父命,接下此案,通过整理各处县府的消息,这才知道,原来这是桩连环要案!”
雁妃晚问,“那么,公孙姑娘是否从这连环案中看出些许端倪?”
公孙繁摇首叹道:“案件之间的时间间隔并无规律,选择的地点更是毫无章法,时而在京外,时而在川北,最近的两起则是在高阳镇附近,从凶犯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来看……“公孙繁本来言语精炼,唯有在谈论案情时才愿意多费唇舌,事无巨细的娓娓道来,“我推测凶徒或有一骑骏马,供他星夜往返流窜各地。从他的犯案时间极其紧凑可以推断,他基本没有选择目标的时间和准备现场的余裕,几乎是在他到达当地的当时就会立刻犯下重案。因此极有可能是随性为之,而且非常猖獗。”
雁妃晚立即提出质疑,“公孙小姐能肯定犯人是一个人吗?”如果是团伙作案的话,那么就会拥有充足的时间选择目标人物,那星夜往返的痕迹就有可能是在故弄玄虚,欲盖弥彰。
公孙繁道:“不能排除有这样的可能性。不过现在我手里记录的三十五份卷宗,其中详述的案情和手法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雁妃晚疑惑,舒绿乔更是直接问出声来,“不对啊,不是说有七起命案吗?就算你手里有全部的卷宗,那多出来的二十八份是从哪里来的?”
允万峰这时插话道:“是我找到的。”众人望着他,允万峰打量过公孙繁的眼色,见她微微颔首,才继续说道:“大小姐觉得这些案件的描述她似有所闻,命我从刑部调来多年前结案的卷宗给她过目,并领万福万振前来辅差办事。”
众人惊呼道:“拿的是谁的卷宗?”
公孙繁眼眸倏沉,寒声道:“是十五年前,当时惊动北境三省的采花大案,巫山五鬼,宋窃玉!”
“什么?”
洛清依掩唇轻呼出声来。
巫山五鬼,这是让她感到既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号。当年作恶多端的五大恶贼就是死在日月双剑之下。与父母相关的事情,总是能轻易牵动她的情绪。
雁妃晚明白过来,“原来如此,这就是你让我们也参与进来的原因?”
公孙繁道:“梁上悬尸,杀人无形,神出鬼没,这种种痕迹都表明,凶徒的作案手法和十五年前都是若合符节。”
“不可能!”允天游首先叫道,满脸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