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刚飞出去没多远,屋内忽地传来一阵异响。裴晏华眼神一凛,猛地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面前的桌子顷刻间变得四分五裂,裴晏华侧身躲过那人攻击,顺势抽出挂在墙上的利剑,攻向了来人,“谁!”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黑衣人脸色一变,往后退了数十步,揭下面巾时,表情还有些错愕:“裴卿书?”
裴晏华闻声,攥紧剑柄没了动作,皱眉看向来人,“你是谁?”
“你……”
——“师父!”
那人的话被打断得猝不及防,裴晏华闻声,移开目光,有些意外地朝着门外望去:“子渚?你怎么来了?”
谢云清脚步一顿,抬头望去。两人面面相觑,满头雾水。沉默半晌,徐寂转头看向谢云清,指了指裴晏华,“这就是你给我说的救命恩人?”
谢云清“啊”了一声,试探性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徐寂面无表情回他:“问题大了。”
说完,他提着谢云清的后衣领,将他拖离了原地。
“长岩,看着他,别让他跟上来。”
“是。”
裴晏华本想跟上去,但在看见谢云清给他使的眼色后,只好待回了原地。
……
深山老林。
谢云清揉揉自己被衣领勒红的脖颈,瞥了身旁的火堆一眼,小声嘀咕道:“师父,你不会想毁尸灭迹吧。”
徐寂冷笑一声,“行啊,我先把你杀了,再把他杀了,然后把你俩埋一起,也算让你俩生同衾死同穴了。”
谢云清察觉到他心情的异常,没再插科打诨,“师父,你怎么了?”
徐寂沉默半晌,从衣领里抽出那本棋谱,扔进了谢云清怀里,“不一直想看吗,看吧。”
谢云清于是翻开了那本棋谱。
在看到书页上的姓名之时,谢云清神色一滞,半晌后才回过神来,看向徐寂孤寂的背影,声音有些晦涩:“师父……”
“皇位之争,自古以来便残酷无情。煮豆燃萁、同室操戈屡见不怪,云清,你知不知道,你选的这条路,只要走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在宋琦死之后,我知道我错了,错得彻彻底底。我不如裴卿书聪明,不能助宋琦登上那个位置,我认。可多年之后,我才发现,裴卿书的选择,比我错得更离谱。”
“他错得不明不白,可实际上他也错得活该,皇位之争本就容不得人心软,更何况人心难测,登上那个位置的人少不了疑神疑鬼,更少不了猜忌。聪明人最是遭人忌惮,尤其是在遇到宋衍这种畜生时,下手更为狠辣。”
“太聪明不是件好事,不聪明也不是件好事。”
谢云清沉默半晌,哑声开口问道:“师父,您是在为裴卿书感到惋惜,还是……仍对他心怀怨恨呢?”
徐寂没说话,转过身看了谢云清半晌,才移开目光,轻叹了一声,“两者皆有,后者更多。”
谢云清抬头目光灼灼盯着他看:“我不认可您的观点。”
“您和宋琦合作,是因为您和他是熟识。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你们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宋衍和裴卿书呢?”
“倘若赢家是宋琦,您又怎么确定,他在登上那个位置后,不会对您下手呢?”
徐寂有些错愕,立马开口反驳道:“他不会……”
“皇位之争,阴谋重重。风平浪静之下是暗潮涌动,人心最是难测。骨肉相残、自相鱼肉的故事并不少,师父,这是您亲口说过的话,怎么发生在自己身上,您却选择自欺欺人呢?”
徐寂只觉周身凉意四起,那些未曾细致思考过的问题铺天盖地朝着他席卷而来。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明白。嘴唇嗫嚅了半晌,什么也未能说出口。
“忠臣报国,却落得这般结局,本应该是君主昏庸,可在您口中,却变成了忠臣的问题。”
“难道忠臣要眼睁睁看着一个国家覆灭,要眼睁睁看着万千民众死在自己面前,才算不辱使命吗?师父,你没有教过我这个,但我知道,这是错的。”
“没有裴卿书,没有裴卿书身后不断为国家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就没有现今的大周。我们在踩着他们的亡魂苟活,是吗?徐寂。”
谢云清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平静,平静得几乎没有任何杀伤力。却彻底攻破了徐寂的最后一层心防,将他身上的遮羞布撕了个彻底。
“宋琦已经死了,如今的天下,宋衍也坐不稳了。师父,难道你要一直错下去吗?你想一直错下去吗?”
谢云清的语气带着若有若无的引诱之意,徐寂恍惚半晌,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低声道:“把棋谱给我。”
谢云清将棋谱还给了他。
“……我曾以为,宋琦和我是特殊的,可经你这番点醒,我才恍然发觉,我和裴卿书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天真,愚蠢,原来我也同他一样,错得稀里糊涂。”
徐寂的表情有些怅然,借着火光,他将棋谱草草翻开了一遍。
实际上每一局都早已深深刻在脑海,不翻也能回想起来。可徐寂就是想看,想看看自己愚蠢的前半生,再看看自己可笑的后半生。
他竟然为了宋琦,浑浑噩噩地活了这么些年。
他怎么忘了,宋琦的手段,也不比宋衍差多少呢。
一切其实早有端倪,只是他一直相信着自己的判断,一直不愿承认。
一叶障目啊。
旁观者清,入局者迷。倘若赢家是宋琦,他又怎么敢确定,他不会对自己下手呢。
怎么敢呢。
心中郁气散了大半,紧接着涌上心头的,便是一阵心酸。谢云清看到他泛红的眼眶,正欲开口安慰。却忽地听见他骂了句脏话,将棋谱狠狠一丢,丢进了火堆里。
“草,我煞笔吧?”
“……?”
火焰蹿起,谢云清嘴角抽了抽,半晌后才反应过来,看向徐寂:“师父,你醒悟了也不用这么骂自己吧?”
“……我骂骂自己,让自己清醒点。小崽子,该学的东西你都学会了,还学挺好,可惜了,你好像和我一样,脑子也不太清醒。”
徐寂的语气有些幸灾乐祸,实际上他一向是这种性格,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谢云清见他能开得起玩笑了,想了想,回他道:“他和你们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谢云清有些小得意,“你和宋琦是朋友,他爹……我们的爹和宋衍之前也是朋友,而我和他是夫妻。”
徐寂:“……哦。”
徐寂坐下,扒拉着火堆,淡定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谢云清没回他,沉默半晌,徐寂又抬头问他:“真那么信他?”
“嗯。”
“哦。”
徐寂干巴巴应了一声,将棋谱又往里怼了怼,背着谢云清道:“好吧,裴卿书的孩子,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行了,自己找路回去吧,我还得静静。”
“师父,你永远是我师父。”
谢云清说完这句话,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直到脚步声逐渐消失,徐寂才低低笑了几声,摩挲着下巴道:“狗崽子,说话还怪好听。”
“行吧,勉强收你当个徒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