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明微怔,先前那股冲动仿佛被兜头的冷水浇灭,慢慢放开了抓着他衣袖的手。
是啊,杀性难消,何谈感化?
这少年即便没有这大劫之因,仅杀害神官这一条罪名,押到幽冥境中审判,恐怕跑不掉魂飞魄散的份。这样一来,反倒因为这等大因果保下了一命。此时若再说如何教化渡之,实在可笑。
为时晚矣。
“既是如此……”他沉沉叹了口气,两只手拢回袖中,靠边站了站,“是我多管闲事了。”
赢惑也不多言,朝他行礼告辞。
回到仙府,他在门口呆呆站了一阵,头一次没有走那白玉砌成的九曜通天阶,而是沿着侧边回廊,闷头往大殿后去了。
小花园中,有两名小仙使正在忙碌,一人修剪枝桠,一人在浇水,两人都是小童子模样,原本有说有笑。见他进来,都连忙收敛了笑容,朝他请安。
“无妨,我在此地坐会儿,你们忙。”
此间名为万象庭,取包罗万象之意。也因此庭中奇花异草数不胜数。
玄明本坐在小轩中出神,就听两人当中活泼的那个唤道:“神君,你若无事,方便往屈驾到这面来么?”
这小仙使年岁还小,尚未封号,只有个乳名唤做绿卿,脸儿圆圆,自带笑靥。
玄明不明就里:“这是何意?”
绿卿所站之处,恰是一小片竹林。此刻那珠子们倚墙而立,似是被叶子压弯了腰,不甚精神。
他扶着那竹节道:“神君有所不知,这冰碧最喜日照,这几日您不在府中,它就开始打蔫。我想着,您乃玄昭明耀神君,仙法最是相合,若在此施点术法,将它照上一照,肯定要好很多。”
“这等小事,你去找你师父华池仙翁要点返魂浆不就行了?”
话虽如此说,玄明还是依了他,挑出一丝仙气,在指尖借日光相聚,朝那丛冰碧竹虚空一点。
竹身恍若被风吹动,轻轻摇摆,又慢慢直起身子来,亭亭而立。不一会儿,只见竹叶潇潇,翠郁高拂。
两位小仙使满心欢喜,都拍手笑起来。
绿卿这才道:“神君可知过犹不及?返魂浆自是神物,但功效太猛,下一滴怕是非但救不活它,反而会将它毒死。就算此一时勉强好了,彼一时又会变差。对这花草来说,实则最好不过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玄明愣了愣,又听绿卿侃侃而谈:“外道都说草木顽石最无情,我是一个字也不信。我师父都说,养花如爱人,爱人亦如养花,需得持之以恒,需得温柔待之。神君是看过众生悲欢离合的,您说,是也不是?”
玄明若有所思,没有回答。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转眼不知又过了多久。
是夜,玄明忽然从梦中惊醒。
梦里尽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蓦然出现一座高大华美的神像,那神像其余部分都如此陌生,唯余一双微弯的眼睛分外熟悉,直直望着他,似乎在笑。
有个年轻且喑哑的声音在梦中不断回荡——
“神啊,请带我离开这里。”
玄明倏然睁眼,缓缓坐起。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披衣起身出了仙府,自南天门冲下幽冥境。
途中还差点跟往上走的赢惑与净渊撞个正着,还好他早早觉察,及时隐身避开。
那座无名小岛上,老远就看到火光冲天,黑色的烟云以那里为中心不断四散开去,绵延了足足数十里。
天空中飘着黑雪。
他落到地上时,拿掌心接住,还带着点微微余热。
这是他见少年的最后一面。
这场大火来得气势汹汹,似乎要烧毁一切罪孽。
神殿还在不断倒塌,玄明眼也不眨,脚步不停,自那熊熊烈火之中踏入,仰头看到被砸烂的神像,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他低头四处搜寻,在废墟之间寻找着那个少年。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于满地黑灰之中,双膝触地,在烫人的灰烬中不断摸索,直到……捧出一副白骨。
直至此刻,他的瞳仁才后知后觉地猛烈晃动起来。
怎么回事?他不是不死不灭的吗?
他不是倔强又不屈吗?他不是会在这里地久天长地忙下去吗?
为什么会这样?
到底……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神殿彻底坍塌的前一瞬,他抱着那副白骨闪了出去。
也是直到这时,映着那骇人的火光,他看清了白骨怀中死死抱着神像残片。
那是一双眼睛。
他先前在梦中见到过的眼睛。
不是散央的眼睛,散央生了对圆圆的杏眼,而这双是丹凤眼,细而不小,眼尾微微上翘,雕刻得神韵毕现。
那是……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