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弟方才不是离了乾清宫便走了,如何竟在这里?”胤禛注视着胤祥开口问。“看兄长退朝后未唤我,应当无事,我便到此给太后请个安。”原来胤祥在雪地中说了那话,自己也有些神伤,察觉到兄长的冷淡,心中也生出类似的犹疑。自己有什么理由一直陪伴着兄长呢?亦不自觉走到了永和宫,顺便进去请了个安。才出门,抬头便见兄长已在宫门外立了许久似的,正如模糊印象中的初见,所以不禁说出了当年的话。
走到永和宫,胤祥也不禁想起许多往事。胤祥知道胤禛登基以来面对的麻烦不算少,即便自己能分担一些,胤禛坐上皇位的孤寂又怎能被人轻易化解。胤祥总在怀疑自己能帮到胤禛多少,之前陪胤禛一程,情意愈深,但胤禛如今登基,一直都是他自己筹谋的结果,他已给了向来默默无闻的十三阿哥亲王之位,今日的地位既是以前的情分,也是自己主动陪伴得来的,也许实在没理由向他索要更多了。胤禛的心很复杂,自己能守着他多久呢,胤禛又还能需要自己多久呢,即便面上再风轻云淡,充满信任,胤祥也总情不自禁地患得患失。他害怕自己若再不知足,失去的不仅仅是地位,更是与胤禛相伴的机会,与其等到胤禛不再需要自己,不如主动提前打招呼,说句轻松话,不给他添负担,准备好聚好散。没成想说出之后却更多了点烦忧,想得再清楚还是担心自己最坏的设想有实现的可能。
不过再怎么烦忧,一面胜过苦思十遍,一句话胜过烦闷十天。如今站在胤禛面前,看到对面的人和从前一样,踌躇而倔强,敏感而真实,看向自己的眼神,仿佛十年未见,自己已知,无论如何也走不掉了。而胤禛,听到来人的旧话,只觉十年如一日,今生当如是,更加坚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胤祥走了。
胤禛到了永和宫门口,即便再不情愿,也不得不迈步往里走,不然白来一趟了,于是他拉着已经出来的胤祥,重新踏入了宫门。永和宫面阔五间,东西有配殿各三间,黄琉璃瓦歇山式顶,正殿檐角五个走兽可爱又庄严,檐下施以单翘单昂五踩斗栱,绘龙凤和玺彩画。侧殿檐下饰旋子彩画,当年的胤禛与胤祥一度生活在侧殿的旋子彩画后,画旁的窗户里是炕。冬日的胤祥常穿得肥肥的,又小得像个人参果,胤禛经常忍不住逗弄他,将他轻轻一戳,他便倒在旁边的软垫上,陷进去后就躺在那里不动不响。然后胤禛会突然俯身压上去,装作是只老虎吓唬对方,胤祥总被逗得哈哈大笑。
康熙四十二年,那年胤祥年仅十七岁。一次,先皇出巡游猎时,突遇猛虎。在旁的众多皇子皆惊慌失措,唯有胤祥冲了出来,手持匕首将猛虎击杀。那次胤禛恰好留在京城,后来听闻此事的他心有余悸,将胤祥转来转去地打量了好几日、好多遍,才终于放下心来。后来才常以此打趣对方,说一定是自己在胤祥幼时常装虎吓他,方使他生得如此大胆,胤祥也笑着应称是。想来,这永和宫里真是到处都是当年二人的回忆。
二人踏入正殿,绕过西侧的碧纱橱到西次间,其内靠墙设一张黑漆嵌螺钿翘头案,案上陈设钟表和一对象牙宝塔,墙上悬挂着缂丝福禄寿三星祝寿图,两侧有壁挂,案前地面放有一只炭炉,左侧有紫檀嵌珐琅坐墩和八角落地罩,罩内摆放着几把简单的紫檀木桌椅。靠南窗有木炕,炕上正中设一张红漆嵌螺钿寿字炕桌,桌上陈列着瓷瓶及珊瑚盆景,两边则摆放着百宝嵌炕柜,炕下置有紫檀嵌螺钿脚踏,此时太后正坐在南窗下的炕上休憩。
听到靠近的脚步声,乌雅氏也未睁开眼,只见她身着一件凤凰牡丹孔雀缂丝袍服,头戴便帽,插着些凤钿,简单而不失尊贵。太后的面容圆润饱满,不显老态,看起来只是个温和的老太太,此时似乎并未察觉旁人靠近。但当胤禛在她身前停下脚步,对方眉心一皱,又生出了几分忧容。胤禛自觉太后无意睁眼,便先一步简单行单膝礼:“向太后请安。”太后眉心皱得更明显了,停了很久都没有回话,察觉对方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缓缓开了口:“知道了。”全程没看胤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