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龙椅上的那位眼光移开了,落在了另一侧的允?(10)身上。允?戴着一顶很是精致的貂皮暖帽,身着蓝色绣缎棉袍,一身堂皇。他身形窄瘦,看似弱不禁风,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把头压得很低,生怕参与到朝堂之事上来似的,背地里也是个蠢且多事的,仗着身世好,大摇大摆多年。胤禛对他吩咐道:“敦郡王,不如由你护送胡土克图的座龛回蒙。”只见敦郡王身子突地晃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这张脸与其他亲王贝子们都有细微相仿之处,但总体上显得瘦弱许多。他的眼神里带着些散漫,散漫之中又掺着些惶恐,但这惶恐却更像是装出来的。他立刻跪下,细弱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回皇上,从京城到喀尔喀千里之遥,臣如今身上有疾,难以远行,恳请皇上另择能臣担任此职。”
敦郡王允?确实只是表面上装傻,心里也喜欢瞎盘算。皇上这么做,不过是想将他调离京城,进一步削弱允禩的势力。虽然他自觉用处不大,但他背后可是钮钴禄氏,所以允禩他们当然经不起自己也离开京城。而且他还特别注意自称“臣”,上次听说有人在折子里自称“奴才弟”就被皇帝斥责了,对于胤禛来说,只有胤祥是弟弟似的,这事他早就知道了。他不禁瞥一眼最前面那位同样不甚高大的亲王,又羡慕又嫉妒,不就是长得好看些,会说好听的么。
皇帝面色丝毫未变,面朝一众朝臣,只轻声传道:“传朕谕,命敦郡王允?、世子弘晟赍(jī)赐印册奠仪,散秩大臣尚崇廙(yì)等护送胡土克图龛座前行,所过蒙古地方,勿得任意骚扰需索。”胤禛怎么看不透自己这个笨兄弟的小心思,他终究只是个无所事事的纨绔,总爱找借口偷懒,想留在京城与允禩一起混日子,给自己找麻烦。既然他闲着也是多余,给他找点事儿做也无妨,于是下了一道严令,让对方只能接旨,并派了大臣监督。要是他有什么小动作,自己也能随时掌握。敦郡王听到旨意后,不敢再说什么,只得默不作声地接下了。
众人退下,胤禛坐在宝座上,心中不觉又浮现出路上胤祥的话,心里既有点空,又仿佛被什么填满了。一边思索着,他的目光追随着随众臣退出殿去的胤祥,那漂亮的身影,就这样离自己越来越远,出了殿门,便消失在了视线中。胤祥,我该怎么留住你,胤禛这么想着,也并不能知道与众人一同走下丹墀的胤祥,还是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广阔的乾清宫。
朝会后,允禩、允禟、允?三人倒是聚在了一块,往廉亲王府去了。一进书房,三人便阖上了门。允?最沉不住气,口无遮拦地向端坐着的廉亲王说道:“兄长,那胤禛真是越来越过分,又是查钱粮,又是要把我支走,是不是与你有关的全要被处理掉?”一旁的允禟也不嘴软,只觉允?过于愚笨,只会瞎着急,直言批评:“这话还需要你说,明眼人都看着呢。再说了,你留在京城也没什么用,走了也无妨,幸好不是让我走。”允?仗着自己出身更好,一直觉得自己至少应该比允禟高上一头,听不得他的批评,回击道:“你有什么用,我看更应该把你送走,不如我去请上一折,把我换成你。不过你干了那么多好事,可能要调也是调到你喜欢的……那什么牙去,漂洋过海,更不用回来了。”
允禟九岁时耳部患痈,高烧不退,几乎丧命,恰逢意大利传教士抵京,将他治愈,成年后,允禟就对欧洲人颇有好感,与宫中的葡萄牙传教士穆景远交流密切,并深谙多种语言,才会被没什么学识的允?如此反驳。允禟也不屑与这人多做争执,只是担心离允禩和自己遭难也不远了,于是看向廉亲王,等他指示。廉亲王缓缓开口:“两位弟弟无须再自己吵闹。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都需小心行事,从长计议。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联络好朝中大臣,让大家知道新皇是如何对待我们的即可。”接着目光微沉,陷入思索。此后不久,朝野内外已有一些新帝凌逼弟辈的议论,暗自传播,但丝毫没有影响到胤禛的心情和他所关心的事,那些闲话对他来说轻如鸿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