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个月中,当皇上的暖轿出神武门时,其旁总会多一顶亲王暖轿。腊月愈深,皇上在景山待得也愈久,且总是将前日收到的奏折一并带上,每每批完已近傍晚时分,方才返回宫中。而这段时间,许多大臣则发现皇帝的蓝批中经常提到某位王的意见,其后常跟道:“朕深以王言为是。”心中暗自思忖,皇上操劳过度,有位王爷帮着分担也是应当的。
在景山观德殿中,胤祥确实给胤禛提了些建议,不过大多是胤禛主动问的,很有想让胤祥和自己一同了解和探讨的意思。胤祥如今也不算清闲,身为总理王大臣,时不时也有几件事需要他最后审理。于是,二人在一长桌前左右相依,各自翻阅,一人用蓝笔浅浅勾画,另一人则端正地写着自己的意见。胤禛总会挑有趣的事跟胤祥分享,两人便一同嘲笑某些大臣和兄弟的蠢话,有时也会就某事得出不同的意见,但胤祥的想法,胤禛大多是接受的。
意见相左的情况不多,有一件却让二人都挺当真。山东巡抚黄炳递来的折子里称:“黄河冲决,现在堵筑未竣。今冬若不乘时办理。恐至来春桃汛之时,愈难措置。”胤祥早听说河南、山东段黄河水患严重,民苦洪灾久矣。先皇素来重视治河,胤禛与胤祥也常主动陪同先皇查勘河道。胤祥当然并非生来就爱治河,但也相信这样便能为江山社稷出一份力,更何况,是帮胤禛呢。胤祥仿佛又回到了想向父亲与兄长证明自己有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如今也许能帮到胤禛了,代替他去治理两人没治完的河,免得在胤禛面前无用地停留太久。
听到胤禛谈起治水的事情,他便主动地向胤禛请求派自己去河南、山东等地治理黄河水患。胤祥往胤禛身侧退了一步,俯首道,“臣愿在先皇丧仪完毕后,遍治诸河,替兄长分忧。”随即抬头,眼中炯炯,清澈又坚毅,却仿佛忘却了感情。胤禛合上了手中册子,声色淡淡拒绝道,“此事我心中已有人选,你不必争。”胤祥深知胤禛心思顽执,故而低声称了句“是”,不再强求,只将手中的折子轻轻扣在兄长桌上,闷闷不乐地退开一步,在一旁翻阅起其他折子来,半日不再谈笑。
直到所有折子都批完,二人起身出景山,于山门前分别。胤祥未打招呼即想入轿离开,只听身后响起胤禛的声音,有些沙哑,又实在孤寂得清晰:“胤祥,我身边不能没有你。”语罢,也进了自己的轿,二人便如此分了别。
次日,一座黄色亲王轿辇早早地等在了神武门口,一如往日。两人同行于景山的园林之中,未有丝毫变化,只是胤祥又跟在胤禛身后了。不久,胤祥从胸口掏出一件小玩意儿,用它戳了戳胤禛的脊背。胤禛转过身,见胤祥笑眼微眯,手中摊着一只素色日月纹的玻璃鼻烟壶,只道,“哥,这是我素日最爱使的鼻烟壶。宫城孤寂,见物如面。”胤禛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暖意,手伸向了那鼻烟壶,连同胤祥那秀气的手一起握住了,默契地往寿皇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