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开口时便是苦笑:“该吃药了。”
机器人管家送来药箱。箱子里瓶瓶罐罐装满了药,严楫将药片一粒粒捡出来,递到钟情手上。
喝过热水后,他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嘴唇上也终于有了些血色,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
一大堆药,吃药的人咽得习以为常,两位旁观的看客却眉头微皱。
钟情半是为安德烈解释,半是为安抚严楫:“本来可以让管家为我配药,严楫却总是不放心。好在他的记忆力很好,这么多药,我从来分不清哪一种该在什么时候吃,他却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能好起来吗?”安德烈问。
钟情笑容淡了些。他先是点头,后来又犹豫着摇摇头:“其实……现在已经很好了。”
严楫不忍心见到他有一点点失落。闻着鼻尖的花香,他转移话题道:“有新客人来,教授不带他去看看你的花吗?”
显然钟情对这项活动很感兴趣,笑容里终于有几分热络。
“元帅来得不巧,我们的机器人管家还没有准备晚饭。你要不要先跟我去天台看看我的花呢?”
安德烈已经站起身:“荣幸至极。”
相比楼下花园里的热闹纷繁,天台的花只有一两种,名叫伊甸园的玫瑰花占据了大部分面积,其他穿插在藤蔓里的小花大概只是土壤里没有清除出来的种子,零零星星点缀在火一样艳红的花海中。
钟情在花棚下给元帅们泡了杯咖啡。
阳光催化下的浓烈芬芳中,连咖啡都被浸染了玫瑰的甜香。然而安德烈似乎完全不受这诱人花香的吸引,视线穿过层层火红的玫瑰花瓣,落在不远处一座小小的玻璃温室里。
正前方太阳回光返照般散发出最后一点光和热,玻璃被反射出刺眼光晕,根本看不清里面究竟有什么,只能看见一大片朦胧的雪白。
钟情把咖啡递给他:“安德烈元帅?”
安德烈没有回头。因为直视阳光,他的眼睛变成极为澄澈的蓝色,眼神锐利得好似能穿透阳光。
“您的花养得很好。”
“是吗?”钟情笑了一下,在严楫的咖啡里加上糖和牛奶。
“就像海浪一样漂亮。”
安德烈回头,看着专心搅动咖啡的钟情,片刻后道:“让我想起曾经看见过的一句诗。”
“是什么呢?”
安德烈一字一句道:“冰为肌骨玉为容。”
钟情握着小勺子的手一顿。
他是真的有些诧异。
安德烈念的是一句来自数千年前的古诗,发音也是标准的古汉语。
这个世界的人类一共经历了两场浩劫,一次因为虫族,一次因为机器人,每一次都是足以让整个人类全军覆没的超级灾难。许多代代传承下来的珍宝都遗失在这两种劫难中,其中自然包括大量书籍。
虽说钟家守旧,到这一代依然是纯种的古东方人,但除了超脱位面的钟情,本家族许多弟子都不曾学习过先祖的文化。更别提金发蓝眼纯粹是古西方血统的兰凯斯特家族。
“这是古中国的一句诗……”钟情失神般喃喃,“我已经许久不曾听过故国的诗句了。”
再次看向安德烈的眼神不再是流于表面的客套,钟情起身推开花房的玻璃门,朝安德烈真心实意地微笑道:“元帅想要进来看看吗?”
一旁的严楫还眼巴巴等着喝咖啡,见到这变故,一时间有些怔愣。
结婚三年,他自然知道枕边人平时有多宝贝那玻璃房子里的花,平时连他都不让进。他心中醋意大发,只是难得见到钟情这样开心,最终还是按下泛酸的心思,什么也没说。
推开温室花房的门后,大团大团的白色瑞云殿显出一种震撼的美。
菊花独有的丝状的花瓣打着卷从花头垂下,还未完全展开的花瓣在顶部纠缠在一起,光滑柔顺宛如丝绸的裙摆。
玻璃门隔绝了玫瑰摄人心魄的香气,花房里只有瑞云殿清浅的花香。
这花是出了名的难伺候,淋不得也晒不得,叶子都是用棉签沾了水擦的。好在钟情中弹后最多的就是时间,他养了三年,失败无数次,终于养出这样好看的瑞云殿。每次到花期的时候,他都恨不得直接住天台上贴身照顾它们。
这可是他连在自己的那个位面都不曾做到的事。
钟情心里小小地嘚瑟了一下:“其实这句诗本是吟咏水仙的。不过用在我养出的瑞云殿身上,也很合适。”
安德烈眼中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是在家中藏书上偶然看见的,很美的诗句,所以记了许多年。可惜我对古汉语并不精通,在您面前闹笑话了。”
“能听到这句诗,就已经够让我开心了。”
安德烈轻声问:“那么……您想要看看那些书吗?”
钟情正要开口,却听见一旁传来杯盘打翻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失笑。
领兵作战整整三年,赢下无数军功,打得虫族士兵闻风丧胆的大元帅严楫,此时却连一杯小小的咖啡都握不住。
咖啡杯落地跌成碎片,褐色的液体顺着丝绸衬衣往下滴落。严楫看起来狼狈极了,看向钟情的目光中却满是无辜。
他像个无赖一样说道:“教授,我好像被烫伤了。你不来帮我吹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