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松确实给佘武写过信。
在将要启程分巡的前一日傍晚,她担忧因为自己而被佘文关了禁闭的佘武,托佘府的门童转交过一封慰问信。
那封心里头具体写了什么,白若松其实已经不太记得请了,无非就是一些场面客套话,询问身体状况,表达焦虑担忧之情,最后解释了一番自己即将回乡探亲,归期不定。
总之不可能是这种要命的谋逆之言!
可如今她现在手里捏着的这封信,又的的确确就是她自己的字迹。
白若松猛地起身,小腿向后的时候撞到了圈椅,椅子腿在地上拖拉发出刺耳的声音。
可她如今根本顾不上这些,腿弯甚至都还没打直,就直接扑通一下跪伏在了地上。
“爱卿这是做什么?”女帝轻笑出声,“难不成这就乖乖认错了?”
“陛下。”白若松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地板,牙齿在上下打颤,“臣,绝无不臣之心。”
女帝觉得有些趣味,轻轻“哦?”了一声,一直敲打着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叹息道:“白若松,你是朕钦点的探花娘子,朕当然是很想相信你的,可是,你看看这——”
她抬手一推,整齐堆叠在案几上的那堆奏折被推倒,奏折便如雪片一般落下,有几本甚至滑到了白若松的面前。
“你瞧瞧这些,这些全是弹劾你的折子。”女帝一摊手,“你来说服说服朕,教教朕该怎么相信你?”
尽管女帝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相信白若松,甚至没有勃然大怒将人直接打入天牢,而是将人客客气气请到御书房来。
可白若松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
她不清楚女帝究竟在想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一点——女帝在给她机会,给她一个能够活下来,成为自己合格的棋子的机会。
白若松嘴唇颤了又颤,有万千思绪都到了舌尖,最后却不得不吞咽回去。
诚然,她可以如实对女帝说,这封信是假的,是何同光伪造了字迹来诬陷她!
可说了以后呢?
她唯一能拿出手的,何同光诬陷她的证据,便是她伙同易宁伪造书信,陷害了何同光。
说出这点证据,那就是欺君之罪,不说出这点证据,那就是谋逆之罪,一样都要满门抄斩。
何同光,或者说是佘荣,一定早就预料到了!
她们就是知道她不敢说,才这样肆无忌惮地写了折子弹劾她!
白若松只觉心跳如擂鼓,血液上涌到了头上,耳边都是尖锐的嗡鸣。
她不断喘息着,胸膛上下起伏,脑子里开始飞速回忆分巡那日早上的事情。
有什么,还有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这封信不是她写的?
那日她同往常一般处理完了公务之后,带着文书与告探亲假的条子寻了掌固归档,随后自安上门而出。
其实刑部司所在处更加靠近朱雀大街,可那是皇城主干道,来来往往的人颇多,白若松便更习惯走远一些的安上门街。
安上门外头紧挨国子监,监生们还未下学,门口十分安静,只有几个门吏矗立左右。
白若松沿着官道一路向前,路过小雁塔与靖安司,随后往西边拐去,走进了自己常去的医馆。
她在霖春楼的时候,不小心摔倒,手掌摁在了碎裂的瓷片上,在掌心割了一道极深的口子,好几日都无法好好握笔,到如今还留有淡淡的痕迹。
想着翌日就要离京,便去熟识的医馆复一下诊,顺便带了些路上换的药。
那医馆大夫瞧着四五十岁的年纪,身边带着两位生得一模一样的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极其乖巧,在跑路都歪歪扭扭的年纪,便已经能分辨出晾晒的药材。
平日里,两个女娃娃好得和同一个人似的,但白若松去换药的那日,二人却罕见得争吵了起来。
白若松摊着手臂正让老大夫替自己撒药,两个女娃娃跌跌撞撞跑过来,手中举着草药,嘴里喊着“祖母祖母”,非要让老大夫评判到底是谁分得更准。
老大夫被两个娃娃扯得药粉都倒歪了去,在向白若松告歉之后,便腾出手去一边一个提了起来,放到一边教育去了。
白若松远远望着那两个互相犟得脸红脖子粗,放声大哭,最后却仍然抱回到一起的女娃娃,突然就想起了佘武和佘文。
姐妹二人,血脉相连,却针尖对麦芒。
佘武毕竟是因为自己才被关了禁闭的,白若松内心有深深的愧疚之情,换完药以后便借了老大夫的纸笔,写了一封带着歉意的信件,来到了佘府外。
果不其然,佘府的门吏十分目中无人,根本不肯为白若松通报,白若松便自荷包之中拿出一小块银锭子,连通信件一起塞给了门吏,求她帮忙转交佘武。
在这之后便是长达数月的分巡,后来回到玉京,白若松去了霖春楼见佘武的时候,她已经全然没有那日对着佘文的那种尖锐之感,回归了傻傻憨憨的模样,一张口便是一句“你不是回家探亲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白若松便理所当然地默认她看过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