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伦佐感觉身体冰凉。
迪亚波罗将他女儿的血缘之线斩断,送她进到非决定论的世界中后,寒意就顺着身体蔓延。
他避而不及的死亡突然降临在面前,伴随一股剧痛。
“我终于追上你了。”克劳斯那把在镇魂曲中磨亮的刀捅进了洛伦佐胸口,明晃晃刀面映出他错愕的脸。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比光前进的速度还要快。
非决定论的世界里没有时间差,当特里休消失的同时,她的旅程就宣告结束,克劳斯自黄金体验镇魂曲中交换而出。
“我一直躲在恶魔的灵魂中,那是你唯一看不到的地方。”克劳斯的身体开始崩裂,化为浓烈漆黑,缓缓回归他本来的面貌。
“而他果然成了到最后都反抗你的人,能够引领我到你面前。”
第一次遇见迪亚波罗时,他就知道他的希望已经到来。
只有恶魔可以救赎他,只有绯红之王镇魂曲可以解放他,只有结合了“力量”与“精神”的人,才能帮他完成弑神之举。
只有理解了非决定论力量,并始终拥有反抗之心的迪亚波罗,才能彻底将幽灵身上缠缚的枷锁打破,令他得以完全的姿态呈现于圣灵面前。
度过不知多少时间,做了不知多少尝试,一切都为此时此刻准备。
“我来把死亡带回给你。”
克劳斯逼近惶恐的洛伦佐,目中锈蚀褪去,仿佛重新找回了热度。
“虽然你已经换了一副样子,虽然你的灵一直在人世间奔走,但你永远无法逃离。”
在恒久以前,时间还没有被刻度尺标记之前,存在着唯一的真实,它本身既包含一切,无论正负、还是生死,然而一个错误,却令它分裂成了两半,分成了残缺的两部分。
既然存在几乎持有宇宙一切权力的神,那也必然存在其反面。
当世间第一缕光诞生时,暗也随之诞生。
一个光芒万丈,拥有爱与希望。
一个卑微黯淡,饱受折磨痛苦。
一个不顾一切想活下去,另一个则满心追求死亡。
然而二者从开始就是一体,只要还未回归原本的完整,死亡诅咒就一直存在,无论怎么逃避、延迟,甚至归零时间,万物的终点也将到来。
克劳斯掐着洛伦佐的肩膀,缓缓拔出刀,身形随后消失,与此同时洛伦佐的灵魂也脱体离去,圣灵所引发的奇迹都宣告终结。
布尔吉斯生物群碎裂,神国骤然苍白,远方飞翔天使燃尽羽翼。
时间浪潮狂涌,日月轨道倾斜,这个被封闭在归零之中,无法向前流动,仅靠庞大意志与无上权力维持运转的理想世界失去支撑。
洛伦佐只残留着少许精神,捂着插在胸口上的刀,退后几步坐在了地上,表情凄楚,不知是为死亡降临而绝望,还是为伟业崩溃而悲痛,或许二者皆有。
失去一切力量后,他的眼睛终于恢复为了平凡,终于可以看见他渴望看见的世界——这是有死亡、谎言、罪恶、缺憾,短暂如晨露,逝去如疾电的泡影世界。
然而所有能令他感到“活着”和“爱”的生灵都居住于此。
“洛伦佐,你很努力。”
迪亚波罗语气平和堪称温柔,就像过去每一次那样。
“你从始至终都想逃离自己的命运,为了创造理想世界不断努力,然而你还不够了解人的恶。”
洛伦佐仰头看着走来的恶魔。
迪亚波罗,他拥有意识起所看到的第一个人,既在意,又忌惮,既渴望,又恐惧,哪怕到最后也没能看透之人。
过去明明有机会彻底杀死迪亚波罗,却又被种种
原因掣肘,他为何没有那样做?
洛伦佐的意识渐渐模糊,胸口传来疼痛,迪亚波罗揽住了他的肩膀,有力的手将刀插得更深。
布加拉提不在身边,下属们都被困在花园外圈,迪亚波罗带来的某个人已经牵制住了他们,所以没人可以赶来救洛伦佐。
疼痛开始消失,他超脱普通人的部分,将与他所恐惧的另一半合拢,而他的“精神”会彻底消失,回归到错误还未犯下时的样子,回归到那比死亡还要宁静的永恒中去。
那是他一开始就存在的地方,也是他本应有的样子。
唯有接纳死亡,才能成为完全。
“洛伦佐,你只是不想割舍身为人的体验吧?”
迪亚波罗垂着头,他的面庞无悲无喜,手覆上来盖住了洛伦佐的眼睛。
恶魔攫去神的生命,云层遮住了月亮,世界是那么黑。
……
乔鲁诺在门廊之间狂奔,没有再为任何事后悔,因为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经过喷水池和无花果架,朝定位好的热情老板所在之处跑去,而越是深入花园,植被就越是茂密,好似从来没人打理过一样。
穿过回廊来到洒下月光的中庭时,迪亚波罗蹲在那里,笼罩着一层银色光芒,而洛伦佐躺在地上,胸口鲜血沁成了花。
黄金体验可以感受到眼前的人已经毫无生机。
迪亚波罗杀死了洛伦佐。
乔鲁诺放缓脚步,内心五味杂陈,但他默默地走上前去,确认了迪亚波罗是否有外伤。
“既然洛伦佐已经死了,被他支配操控的替身之力都会停止吧?”乔鲁诺表情凝重。
“如果是那样的话,还在黄金体验镇魂曲中的克劳斯,是否能救……”
“克劳斯死了。”
眼睛藏于长发阴影下的热情老板低着头,没有对错愕的乔鲁诺说更多,像是独自一人见证了某个故事的结局。
“他已经完成救赎,回归了真实,那才是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背反的二律终究会合并为一个,当它们不再残缺时,一切都会回归到往昔。
乔鲁诺最终也没有多问,他清楚迪亚波罗有许多他并不知晓的秘密和过去,或许永远不会对人提及,但这并不重要。
迪亚波罗撑着腿站起来,因为过度使用替身能力而导致了眩晕,身形有些晃动,被身旁的乔鲁诺一把扶住。
“……谢谢你,乔鲁诺。”
热情老板惯性向下属的帮助道谢,接着发现乔鲁诺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青年在紧张,他手心微湿,但很有热度,那双翠绿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看着迪亚波罗,显出强而浓烈的情感。
“老板……我们得赶快撤退,法尔科家族的人很多。”
迪亚波罗与青年对视几秒,才恍然乔鲁诺与自己的关系今非昔比。
绯红之王镇魂曲觉醒时,迪亚波罗就拥有了串联过去与未来线索的能力。
比忧郁蓝调看得更早,比墓志铭看得更远,迪亚波罗踏入非决定论世界的瞬间,就知道了乔鲁诺为何会在这里——因为绯红之王镇魂曲打破了不断死亡归零的因果重复,把青年救回现实世界。
而绯红之王镇魂曲的能力也影响了墓志铭,令它可以穿透死亡归零,与现实的迪亚波罗相连接,令他目睹了乔鲁诺与自己相处的一朝一夕。
虽然不是很理解乔鲁诺对自己的情感转变究竟从何时开始,但迪亚波罗后知后觉在接受表白前,他就已经很习惯对方在身边的日子了。
“……走吧,我们还有很多后续麻烦需要处理。”
他没有拒绝乔鲁诺的动作,而是干脆地五指合拢,回握住对方的手,接受之意明确。
他们杀了洛伦佐,或许将会面对与之而来的无数麻烦,世界也会变得更糟糕。
女人受恶魔引诱犯下原罪后,人就被驱逐到劳苦世间,过永远无法满足自己的生活。
人必须求生,工作,结伴,以此维持自己所建立的国度,并在死亡的恐惧面前创造一生体验(experience )。
然而人也在此过程中拥有了“精神”,得以在有限的生命之中焕发无限热情。
乔鲁诺刚刚紧抿的嘴唇舒展开来,他上前一步,同迪亚波罗迈过长满青色藤蔓,锈斑爬上铁架,仿佛耗尽数十年时光的花园中庭,向着外面的世界走去。
哪怕再糟糕,他们也依旧拥有未来。
……
米斯达站在码头边,被熟人问起近期日程。
“这个嘛,我也没想过,但是我的老板被暗杀了,我大概会彻底失业吧?”
米斯达摸着后脑勺,他向来对自己不聪明有清醒认知,随遇而安从不勉强思考,然而此时此刻却难得茫然,刚打算掐块面包喂给替身吃,就看到朝他走来的布加拉提。
那个保卫战的夜晚里,被麻痹到动弹不得的米斯达,模模糊糊听见了一段布加拉提与敌人的对话,接着就晕了过去。
醒来时,布加拉提完好无损地躺在他身边,看起来并不像经历过激战的样子。
米斯达一头雾水,但还是拉起布加拉提,赶到了洛伦佐所在位置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