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偷箭的事没法继续,毕竟面前有个大活人沉进水里,特里休犹豫一下后跑出藏身处,直奔水面上冒着泡的地方。
“你在干什么啊!”多亏辣妹力气大,一只手就将水里的奥罗拉拽起来,连着下水失败的特里休一起提溜上岸。
奥罗拉溺水还不久,激烈咳嗽后缓过神来,憔悴混乱视线看着眼前救她的人。
“你……特里休?”
时间已晚,没人注意到花园角落里发生的事。
“你为什么要跳下去?!”替身辣妹抓着奥罗拉的衣服不松手,怕她又寻短见。
奥罗拉表情抗拒地后缩,对衣服被透明东西悬空扯住的状态毫无反应。
“咳咳……你为什么要管我?”
“不管你,难道要看你淹死?”
特里休拧干刚刚下水捞人时湿掉的外套,暗暗遗憾这件她很喜欢的杜嘉班纳。
奥罗拉精神萎靡,语气也不是特别好听。
“你不该帮我,我不会感谢你。”
“你应该谢辣妹,是她把我们拉了起来。”特里休从对方深沉目光中感受到抗拒,无所谓地回复一句,整理自己的额发。
偷箭和寻短见的事都被打断,毕竟谁也预料不到这么大的花园还会有人不睡觉出来半夜闲逛,然而在水池边寒暄也不是办法,尽管奥罗拉看起来不开心,特里休依旧决定打破僵局。
“喂……呃,那个……你要说说看发生了什么吗?”
虽然奥罗拉状况糟糕,但不能把她丢在这里。
“你……想不开,是不是和你逃到罗马来的原因有关?
浑身湿透的奥罗拉跪坐在地上,从始至终身上都围绕着深沉疲惫,布满血丝的眼睛抬起来看了特里休一眼,不知为何在对方脸上停留了一会。
“是我男朋友……”
“你……因为恋爱想轻生?”同属青春期的少女特里休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好吧,她的同学里倒也不是没有这种人。
被甩了?
被背叛?
父母不让和男友交往?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哎,他确实只是个勉强靠手艺糊口的石匠。”奥罗拉脸上的水滴滚落,断断续续地开始叙述。
“但他的石头让我不得不流落到这里。”
特里休甩外套的手顿了一下。
石头害人无家可归?这是什么道理?
“我知道这很奇怪,但我男友有些超乎常人的能力,他拥有一颗会显示出人未来死态的石头……”
特里休诧异的表情太明显,奥罗拉看了她几眼,叹了口后放弃死守心防。
“他曾经告诉我,米开朗基罗在雕刻大理石时脑中从未有任何想法,因为石头本身受命运影响,早就已经展现出了应该被雕刻的形状……总之,石头可以预知命运,我男友的那颗‘命运滚石’,会呈现出人的未来。”
玄妙话语令特里休皱起眉,除了听不太懂之外,她也同样不理解奥罗拉这些话与轻生行为之间的联系。
“我本来以为这与我无关,然而直到几个月前,我男朋友的命运滚石……变成‘我父亲身患重病的样子’。”
奥罗拉的情绪更加低落下去。
“他有腿疾,从滚石显示的征兆来看,其实早就身患重病,内脏病变从而导致腿脚不便。”
“得知这个消息的我无比绝望,我很爱他,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命运降临在他身上,然而在得知他的命运后……更加绝望的事发生了,滚石开始显露出我的死状,没错,我被预言到会死于一场事故。”
在特里休惊讶又不知如何开口的表情下,奥罗拉缓缓说出她的经历。
“只要我的死状出现在滚石上,未来一定会成真,这是无法反抗也无法改变的命运。我起初十分难过,然而我男朋友对我说‘只要触摸石头就可以毫不痛苦地安乐死’……”
“如果结果不会改变,那么过程如何挣扎都没有意义,我原本打算主动抱着石头死去,把内脏移植给父亲好让他活下去,然而这时……我以为看到了希望。”
“等等,你在说什么啊,你男朋友是不是有问题?!既然他真的爱你,为什么甘心让你接受这样的命运?”特里休难以置信,她不理解奥罗拉对男友所说的话相信至极又丝毫不打算反抗的样子。
那个男人究竟在说什么?!让女友主动选择安乐死?!还有那块可疑的石头又是什么东西?
“希望……你遇到了什么希望?”
特里休忍不住问,只感觉再问下去就要触碰到更可怕的事。
“……我听说希格鲁特可以治愈父亲的病,就是之前总上电视的那个药。”
希格鲁特?知名的低副作用麻醉药,特里休也早就有所耳闻,只不过她没想到这个差点出现在母亲多纳泰拉床头的药,还会对奥罗拉的父亲有作用。
“我并不是对生命毫无执念的人,也想尝试着帮助我父亲,于是……我说服他吃下了那个药,他被治愈了,双腿可以走动,至少在我死后可以更安稳地度过余生。可我的命运不会改变,我依旧想要无痛地死,然而父亲不知何时知道了我打算利用石头安乐死的事,我们大吵了一架。”
“父亲气疯了,他骂我男友是骗子,是恶魔,想蛊惑我去信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让我们分手……我们,一度闹得非常僵硬。”
“而就在我想让男友离开,躲避我们家争端的那天,父亲突然变了。”奥罗拉说到这里是已经难掩痛苦,显然遇到了比失恋严重许多的事。
“那天早上醒来后,他把我忘了。”
“我去和他打招呼,他却问我是从哪里来的人,我向他解释身份,他说他从来没有过女儿,还要把我赶出去。”
“那时我才懂,我成为了至亲的痛苦,我父亲为我烦恼受罪,在乎我男友和我性命的事,所以……我就被遗忘了。”奥罗拉匍匐在地,不知不觉间湿润眼角。
特里休则听得呆住,她没想到对方还有这样的过往。
“我被命运滚石追赶,它呈现出我的死状,而我曾经愿意为之而死的父亲已经不再需要我,于是我来到罗马,遇到了布加拉提,他给我一份工作,我决定在这里等待最后的终结之日……”
“可是,可是你不还活着吗?!你为什么要接受神降临在你身上的必死命运?难道不能反抗吗?!”特里休无法理解这种坐以待毙的态度。
“而且你父亲,很明显是被那个药控制住了吧?!”
“无论如何,我已经理解了石头的含义,也相信它预示的结局,特里休,我们都是命运的奴隶,我只不过先你一步认识到了这点……”
奥罗拉走到了跳水前脱下的外套旁,从衣服里摸索出一把手枪,那是她为了以防万一准备的。
人之痛苦莫过于明明是“命运的奴隶”,明明已然从沉睡中醒来,却要背负“无路可走”的绝望,因为前方道路只能通往万丈悬崖。
如果无法摆脱奴隶身份,还不如继续作为奴隶沉睡下去,所以奥罗拉的父亲忘了她。
“这样,这样根本不对劲!什么命运,难道神把命运强加于人,就必须屈服吗?!”
特里休差点急得出手,想阻止奥罗拉。
“你先冷静,别干寻死的事!”
奥罗拉苦涩的脸庞流下泪水,在特里休紧张的眼神中拿手枪抵住太阳穴。
枪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