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科夫维持着坐姿,试图在逼近的危险前显得体面一些。
“虽然我知道你一直很希望自己有用,希望自己有存在意义,能够赚取荣耀,但这世间的大多数人,都是默默无闻地活着哟,包括你的父母,他们也早就做好了死在某个角落里,连真名都没人记得的准备啦。”
“你希望自己永远朝着强大努力,你恐惧着‘居然会感到害怕的自己’,撒拉弗就实现你的愿望,不断飞行,追逐目标,强大又虔诚,然而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啊~”
“因为替身的强大,根本就不是你自己的强大!”
这番发言不知为何远比攻向天使的武器有效,天使原本用来遮住眼睛的羽翼都快要缓缓打开,它的身体里正散发出一股杀意。
它一剑刺中了喋喋不休的马尔科夫,这个虚弱的神灵躺倒在地,勉强从嘴里吐出一口鲜血。
尽管眼前发生着敌方痛打我方的事,但迪亚波罗也维持着超乎寻常的冷静,因为他此刻正被心里浮出的想法包围。
“帮我挡住它,克劳斯。”
迪亚波罗看了一眼幽灵,紧张和夜风正令他的皮肤冰冷下来,但思绪倒是愈发清晰。
重伤的克劳斯半跪在迪亚波罗身边,他失去了整个右臂和大半右肺,暴露出黑洞洞又没有血迹的胸腔,连声音也因为损伤而古怪起来。
“好。”
“无论如何都要挡住。”
迪亚波罗甚至没问能不能挡住。
克劳斯把刀柄叼到嘴里,用残余的手把那件已经失去一半,有些碍事的外套脱下丢掉,再将武器换到左手拿。
“我不会让它碰到你。”
迪亚波罗点点头,闭上眼睛随后睁开,冲着被天使钳制住,脸色苍白的黛安说话。
“黛安,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要给你注射一支药,这支药会令你失去替身,然而只要失去替身,你在我心里就会变得无用,因为我只需要为我而战的替身使者。”
迪亚波罗没有立刻发动攻击,他只是在说话,说一些很不好听却又毫无修饰的话,在一切外力(Force)都会被消除的情况下,唯有声音还可以传达。
“从一开始,我就是因为你拥有独特的替身,才对你另眼相待,懂了吗?”
迪亚波罗的语气可以非常冰冷,理性又合乎逻辑。
黛安看着他,她知道自己的情绪已经被这些话牵动了,因为这正反映在撒拉弗狂躁起来的行动上。
虽然操纵不了替身,但依赖主人精神力存在的替身,还是会被影响主人精神的话波及。
替身的存在来自于替身使者的觉悟,建立觉悟可以带来替身,那么放弃觉悟呢?
“波鲁那雷夫或许会哄你,但我不会,你的替身已经造成了太大的破坏,再这样下去会无法收场,而我会不择手段地解决这一切。”
迪亚波罗通常是会夸人的,但唯有这次没夸,当他用这种认真的表情,说出一些平时不说的真实想法时,能够让人真切地感受到恐惧。
至少对在乎他的人而言,听到这些话会非常痛苦,就像被恶魔攫取心脏。
“闭嘴!你冷酷又毫无信仰,不需要你来说这些话!”
撒拉弗居然着急起来,它的羽毛上不知为何漫溢出了点点火光,开始毫无章法地开始冲走近的迪亚波罗挥剑,然后被克劳斯挡下,短兵相接,发出铁器碰撞的钝响。
谁知道幽灵那被削去大块的残缺身躯还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黛安!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让你的替身继续行动,杀死马尔科夫,这对你而言轻而易举,因为我们都不具备战胜它的力量,你会实现一切愿望,变成最强的替身使者……”
迪亚波罗在克劳斯的掩护下越走越近,继续朝那个他想要对话的人大声吼出声。
“另一个选择,接受药物注射,变回普通人,结束这场闹剧。”
撒拉弗羽翼上的火焰越来越强,语气也越来越难保持平和,它周围的力场作用范围也在缩小。
“可是……”
黛安没有哭,也没做什么的别的事,她只是与难得正眼看向自己的迪亚波罗对视,用有点酸涩的语气和苦痛的表情提问。
“如果我选择了放弃过去的一切,现在的我又算什么?”
“自己去想这个问题吧,我无法回答。”
迪亚波罗略略顿住脚步,身体微弓。
“黛安,人只有战胜了过去,才能成长。”
“停止你的话!她必须要执着,必须有信仰,要自省、自责、虔诚,如此才能得到上天恩赐的力量。”
撒拉弗居然咆哮出声,它已经没有力量挥动剑,只是徒劳地想抵抗恶魔的夺心之言传入主人的脑中。
不可以认为他正确,不可以听他的话,否则一切都会乱套!
“我选择放弃。”
与狂乱又强大的替身不同,替身的主人用平和的语气,宣告了她内心的想法。
“我选择放弃……我所执着的这一切。”
黛安·普罗耶蒂低着头如此说。
“等等,你不可以放弃我!你如果没有了执念,我还要依靠什么存在下去?!你怎么可以否定你的愿望?!”撒拉弗后退了,它对精神力来源的想法改变惊愕不已。
“放弃这一切……也没什么不好的。”
黛安露出个苦笑,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替身说,随后她又朝着迪亚波罗抬起了头。
“我知道因我而起的混乱已经很多了,但我最后还有个请求……如果,我注射了您所说的药物,撒拉弗也不愿意离去的话……”
她咬咬嘴唇,下定了决心。
“我想请您杀了我。”
迪亚波罗的头发正随夜风飞舞,绿眸像两点宝石,他直直注视着眼前女子,认真听她说话,眼角余光扫到已经跑到撒拉弗背后,却因为隔绝力场一时上不来的乔鲁诺等人。
乔鲁诺明显听到了这些话,他正露出难以控制的慌张表情。
“如果是您下手的话,还请快一点。”
黛安闭上了眼睛。
在永无岛时,大家都可以飞翔。
恶人会被惩罚,好人会欢笑跳舞。
一旦离开永无岛,魔法消失不见,就再也不能飞了,并且再也没有“注定”的Happy ending。
黑与白,善与恶的边界线变得模糊;勇气,努力,梦想的故事也变得无趣。
长大后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大人是如此辛苦又狼狈。
然而每一个故事里,温蒂都选择了离开彼得·潘,舍弃永不终结的“童年”,将过去忘在脑后。
于是她慢慢长大,结了婚,有了孩子,而她踏入衰老,旧日经历变成了讲给女儿和孙女的枕边故事,直到最后那天,时间之神敲响家门,割走她的灵魂。
一切的意义才画上句号。
“嗯,如果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会一下解决你,不给你留痛苦。”
迪亚波罗给予了承诺,声音平静温柔地如同唱摇篮曲。
撒拉弗的羽翼像伊卡洛斯的羽翼一样融化,因为飞得太高,太过接近太阳,伊卡洛斯粘连羽毛的蜡融为了液体,而撒拉弗力场慢慢缩小,可覆盖的距离越来越短,因为自己主人的想法改变。
没有执念,没有恨意,也没有对力量的渴望后,撒拉弗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吗?
“老板!!黛安!!”
一直上不来的乔鲁诺终于抓住了机会,硬是在坡面上用替身变出了小树当握把,三两步爬上了土坡。
而迪亚波罗观察到天使力场缩小到可以被自己的射程完全覆盖后,发动了等待已久的能力——时间删除。
宇宙中的一切都陷入了极度的迟缓,在这段时间里只有迪亚波罗保持着清醒。
他顺利进入了撒拉弗大幅弱化,作用距离也变短的力场防护罩内部。
“电磁力”仅仅作用于空间,但迪亚波罗删除了时间,令自己“通过撒拉弗防护罩的瞬间时被分解”这个不利因素消失,得以进入天使的羽翼之下。
撒拉弗拥有操纵电磁力的权力,但无法抗衡操纵时间的权力。
迪亚波罗脚步不停,径直走入天使的羽翼之下,那里是他的目标黛安·普罗耶蒂。
在迟滞的时间里,他一把抓住黛安的肩膀,把便携式针剂朝着她脖子上的静脉插了进去,将药一推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