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法尔科先生……”
乔鲁诺没忍住先开了口。
“乔鲁诺,跟我来一下,不要打扰病人了,我会让人看护她的。”洛伦佐只丢给金发少年一个褐发后脑勺,示意他跟上,声音很沉稳,但暂时没有动怒的意思。
科赫总裁带他拐进了生态厅,这个两年前乔鲁诺第一次来时就参观的地方。
生态厅的主题是“生命之根”,未来风格的白色蛋壳型玻璃暖箱里,种植着很多蕨类植物,一旁的大楼装修设计师标语上,写着希望这种风格可以增强人们对“过去”和“未来”的联结感。
洛伦佐朝生态厅的白色长椅上指了指,让乔鲁诺坐下,一副要进行严肃谈话的样子。
乔鲁诺只能坐下,准备好迎接狂风骤雨。
“你很在意吗她吗?乔鲁诺。”
狂风骤雨没来,科赫总裁的提问来了。
“是的……很抱歉我在实验的事情上对您说谎了……”
乔鲁诺差点把头低下去。
“你不用太难过,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洛伦佐坐到了乔鲁诺身边,手撑在膝盖上,与他平时克制的坐姿有所区别,显得十分随意……或者说,不常给人看到的私人化。
“我看了马吕斯汇报的检查结果,严格来说……那并不能说明什么,她的癌细胞扩散与黄金体验未必有直接关系,医学上刺激癌细胞导致转移的原因有很多,所以你的自责还是应当控制一下。”
乔鲁诺察觉到对方安慰他的意思,但这丝毫不能令他的心情变好。
“但是……”
但是对于米勒来说,没有比黄金体验更强烈的刺激源了。
生态厅为了维持蕨类植物的生存环境,会额外加湿,并调暗光线,只在顶篷留下一个小孔供这些植物进行少量光合作用。
这导致科赫制药的员工不止一次抱怨,进生态厅时“就如同进原始森林或者水生怪物的嘴里冒险,太可怕了。”
生态厅内部总有种暖而潮湿,幽寂又仿佛有东西在呼吸的诡异感,但仔细去观察时,又会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有。
“……事实上,就观察到的结果来看,米勒的身体状况确实因为黄金体验而有所好转,你的设想其实并没有错,你只是不了解医疗行业的可能性罢了,所以我认为还不能对她的治疗期望太消极,过快下结论是不好的。”
洛伦佐看起来不打算再追究什么,他用理性语言给乔鲁诺分析了一下米勒的检查报告,一条条讲解这个数值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又有什么影响,最后得出“还没到放弃的时候”这个结论。
“也就是说……您认为她还有希望吗?”
听完资深专业人士的分析后,乔鲁诺才稍微打消了一些忧虑。
洛伦佐点头。
“我认为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时候,说不定会有转机。”
“可是科赫先生说……她的症状已经很严重了,就算用手术切除病灶,让黄金体验一点点修补,也难保癌细胞不会在其它的地方再次扩散,而且病灶已经到了看不清的程度……”
这是场难以获胜的治疗。
“然而,这就是我与马吕斯的不同了,我并不完全相信切除治疗的手段,没有必要什么都切除,如果人选合适,我会优先推荐心理治疗。”
洛伦佐解释他的医学理念其实与科赫有些不同。
心理治疗?
乔鲁诺看着洛伦佐,他认真的吗?
米勒的痛苦来自于癌症才对吧?疏导她的心理又有什么用?
“乔鲁诺,事实上很多临床案例都证实,人的精神世界变化会反馈到□□上。”
洛伦佐其实很少提及这方面的想法,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以领导者的姿态出现。
“我不会看不起任何神秘,或是非理性的东西,宇宙是造物主的精密编织,人的精神也可以影响身体的状态,而安慰剂,情感安慰,在医学多个领域都被证实是有效的。”
情感安慰……
乔鲁诺品评着这个词。
此时此刻,或许也只有这种方法可以勉强消除米勒的痛苦了。
“我不是在扭曲事实安慰你,乔鲁诺,米勒还有希望,我会找人给她做一些心理疏导,她是个求生欲很强的人,不会轻易放弃,你只是想帮她罢了。”
洛伦佐叹了口气。
“这次的靶向药成果不错,如果投入使用成功,那癌细胞扩散也不是大问题了,所以你还是先回意大利吧,给病人看病这件事你不应该全部承担。”
经历劝说后,乔鲁诺终于从起初的愧疚中缓解过来,并且因为这份温和态度产生了另一意义上的愧疚。
他终究还是做不到全部,这是他拥有替身后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他总以为只要用好替身之力就够了,然而现实里这还远远不够。
世界庞大复杂,无限广阔,仅用替身之力创造的奇迹,无法解决所有痛苦。
空气里一片静谧。
“你看这株蕨,一个劲扎进土里,为了生存什么都可以干,人如果也能拥有这样的生命力就好了。”
片刻后,为了缓和气氛,洛伦佐随口聊起生态箱里的羊齿植物。
乔鲁诺顺着对方的话,看向长着维管扎根土壤的茂密蕨类,在专注观察这些诞生自泥盆纪的古老物种后,突然感觉到一股不明显的……恐惧。
蕨类那绿色的茎叶像蜘蛛腿一样肆意张开,它们的体内有像血管一样的输送通道,是远古时代进化出的器官,是与现代生物都不同的简单野蛮设计,这群密密麻麻阴而湿的深绿色,比人科的祖先还要古老。
如果生命是一棵树,那除了顶层享受光明的叶子,也有土下与黑暗为伍的根吧?
乔鲁诺想到了老板,或者说,想到了老板胳膊上的黑色纹身,具体是什么时候看见的已经记不清了,但那种花纹的形状却深深刻在脑海里。
异常又难以理解的……令人恐惧又有些迷人的卷曲植物,它们会在任何阴暗的有水角落扎根,伸出血管和肠胃吸收养料,在黑暗里狂喜地活下去,并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人类,看着这些精密复杂又脆弱的生命死去吧。
但为什么“生命”也会带给人恐惧感呢?是在更强的生命面前,感受到了自己的脆弱无力吗?
乔鲁诺决定听从洛伦佐劝告,在周一提前回了意大利,埋首于学习,米勒的事暂时放在了一边。
接下来需要冲刺考试,他必须确保分数过线,但教育评估专家们已经替他打好包票,表示乔鲁诺·乔巴拿必定在优秀范畴内,不会出任何意外,然而这也导致他近一个月都没空再去瑞士。
乔鲁诺完成作业,向老板汇报情况,和卡洛打日常电话询问对方的身体和安全,回家象征性地看望母亲和继父,然后用剩余时间想着米勒的状况。
晚上他准备拉灯睡觉前,还把黄金体验放了出来。
金色替身的眼睛很像昆虫复眼,乔鲁诺与这个帮过自己多次的替身静静相互凝望。
“你还可以进化吗?”
乔鲁诺突然问了黄金体验一句,对方歪了歪头,表示听到了问题,但依旧保持沉默。
替身显然无法回答本体的问题,这就像人无法和自己的手说话一样。
“如果你还可以进化……能不能变得更强?”
最好强到可以解决米勒的难题。
然而黄金体验已经很强了,它创造生命,赋予生命活性,制造器官,乔鲁诺无法想象这个替身还可以在“生命之力”上有什么更大的进步。
黄金体验因为本体的无措也显得很无措,最后只能随着烦躁的乔鲁诺下令消失。
第二天一早,乔鲁诺就开始打电话询问米勒的病情进展。
“米勒?”
科赫接了乔鲁诺的电话。
“她好了一些,因为吃了靶向药,癌细胞减缓扩散了,我们给她换了药好减少疼痛,还替她做了些心理疏导,目前来看效果不错。”
乔鲁诺放心了不少,又礼貌性地问了些科赫的研究进展。
“我真是太庆幸招了新人啦~乔克拉特干得相当好,都不用刻意教什么就知道该如何操作,他还帮我改良了一些实验流程呢,真不知道他的经验都是从哪里来的。”
听起来,科赫对新人很满意,工作稳步进行中,而乔鲁诺终于可以把注意力收回来,专心于自己的生活。
一个月后,乔鲁诺解决好学校里的种种后顾之忧,推掉同学的暑假游玩邀请后前往科赫制药。
他抵达药企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米勒。
乔鲁诺快步走到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敲门后得到回应才进去,看见女病人靠坐在床上看书。
米勒的脸色没有刚入院时好,但也没有抑郁发作时糟,她戴了顶黑色假发,手里是一本蓝色的海洋动物图册。
她看到乔鲁诺进来时,依旧露出了快乐的笑容,仿佛之前的委屈都不存在一样。
乔鲁诺拉了根凳子在她床边坐好,打算和她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