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琴芷嫣与厉尘澜之间的往事,也算是另一桩阴差阳错了。
前世在路招摇离去很久之后,琴芷嫣由于对她思之过切,曾对竹季所提及过的时空回溯之法颇为心动,时不时便会命人去藏书阁中翻阅有关此事的典籍,试图从中找到完整的回溯阵法,而后再以当前的肉身重新回到过去,彻底改写路招摇与其夫厉尘澜的命运。
原本以竹季的说法来看,她当时的功力已臻化境,当世除了早已飞升的琴千弦,与陷入了永久沉睡且再无醒来之可能的金仙洛明轩外,这世间怕是再无敌手。如此,若能勉力一试,怎么说都是有三分成功的可能的。
虽说概率不大,可对于那个思念路招摇成狂的琴芷嫣而言,别说三分了,哪怕只有一分成功的机会,她也定要试一试。
万一呢。
万一她足够幸运,可以为路招摇她们争取一条生路呢?
于是,当年她不顾万戮门中众人劝阻,颇为固执地将那在路招摇离开后已经稳坐了几百年的护法之位撂下,门中诸事,也在接下来的几日被她一一托付给了几位山主与暗罗卫长。
万事俱备之后,她心中再无牵挂,便抱着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开启了回溯大阵。
对于竹季所提醒过的回溯过程中可能会发生的意外,她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或许是因为她当时的执念太重,又或许是因为旁的什么,忙活了那一遭,她不但没能成功见到想见的人,回溯之时还因为遭受到心魔重创,导致最终功败垂成。
非但没能重回过去,反而害得自己重伤濒死,那时的顾晗光几乎花了七天七夜的功夫才费力将她救回。
然而命虽然救回来了,精气神却没了。过后,不论有意还是无意,她还是因此大病了一场,吐了好多天的血不说,与此同时,也失去了体内的大半功力。
这种情况,不只是回溯失败带来的恶向反噬,也是因为她的心病。
明明就只差那么一步,她就能够回到过去,再见一见路招摇了。
可她却还是错过了……
琴芷嫣心灰意冷之余,自知此后的自己终将伴随着功力的溃散慢慢油尽灯枯,因而在剩余的时间里,也懒得再如从前那般故作坚强。
看着自己选定的那个继任者牢牢坐稳护法之位后,她便不再掩饰多年来深埋心底的死志,拖着彼时已经变得虚弱了不少的病体主动去了一趟南山,想要托顾晗光为自己制出传闻中的“回梦”。
此物乃是一种近乎失传的毒药,会令人产生幻觉,逐渐沉沦于常常想念之事。且中毒时间越久,此药的毒性便会越来越强,乃至中毒者神智错乱,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幻,最终癫狂而死。
当时因为此事,还惹得从不在沈千锦面前动怒的顾晗光痛骂了她一顿,说她要是想找死的话最好像当年的路招摇夫妇那样滚得远远的去死,不要死在他们万戮门里,徒惹一众好友伤心。
南山主在万戮门中待了那么久,还是头一次这样大发雷霆,怒气之重,甚至连一旁的爱妻沈千锦都劝不住。琴芷嫣一脸期待地来,又满怀懊丧地走,心中滋味可想而知。
自从来到万戮门后,除了当年被女魔头逼着向当时还敌我不明的厉尘澜献媚,她这还是头一次这样鼓起勇气主动去为自己的心之所向求一个结局呢,没想到却遇到这样的打击。
不可谓不心碎。
浑浑噩噩地回到濯尘殿,她很是为此难过了一场。原以为此生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无法达成了,琴芷嫣消沉了几日后,终于决定压下心中藏了多年的情怯,准备去封魔山看看。
本想着既然无法在幻梦中多看那人一眼,那自己便去她身陨之地瞧瞧吧。
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可就在她正欲动身前往那里时,一件始料未及的事发生了。
当然,于那时的她而言,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不知是见她态度坚决难以劝服,还是终于听进了沈千锦的劝说,顾晗光终归还是软下了心肠,命身边的药仆为她送来了研制好的“回梦”。
琴芷嫣当时的心情,简直已经不能用“欣喜若狂”来形容了。得偿所愿的她,默默在心里谢过这个嘴硬心软的好友,在那药仆走后,更是即刻笑着服下了这毒,想要早点见到记忆中的那抹红衣身影。
此世的厉尘澜,便是她在服下“回梦”后,于清醒状态中见到的第一人。
那时的她由于时常缠绵病榻,早就有些分不清真实与虚幻了,可内心深处却是死死记着一个念头——一定要赶紧前去封魔山,阻止路招摇夫妇跳下封印。
于是,她的执念便令梦境中的她直接去往了封魔山地界,专门封印着魔王之子的那个山洞中。
也正是在那个地方,她与厉尘澜的缘分,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结下了。
当年的厉尘澜,还远没有现在这般棱角锋利,周身遍是不容人靠近的冷锐之气。相反,那时的他不但没有任何攻击性,看起来还千般可怜,万般孤独。
所以,当他有天从沉睡中苏醒过来,见到除父亲之外的旁人身影竟然出现在了山洞中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迷茫。
而在察觉到那道身影看起来似乎并无杀气后,这份迷茫也很快褪去,变成了愈加小心翼翼的关注与好奇。
每日,在琴芷嫣望着山洞口思念路招摇之时,他也在默默关注着她那道浅淡得几近透明的身影。
并非什么慕艾之情,而是在琴芷嫣出现之前,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太久了,无可避免地对这样漫长的囚禁生涯感到麻木与孤单。好不容易才盼来这样一个人,还从没想过要杀他,他怎能不为此感到开心呢。
更何况,自从多年前父亲厉修将他关进这里后,厉尘澜就被迫与世隔绝,再没能接触过外面的人世。而这关着他的洞中也实在太过幽暗,照不进日光,自然也分不清外面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除了父亲离开前好心留给他的一丝勉强能用来视物的光线,这里竟是再没有旁的能陪伴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