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认识得太久了,久到乐桓宁下意识将很多异常的画面封在了记忆中,明明很多事情就像扎在骨头中的刺一样,动一动就觉得疼,但他刻意忽略这种疼痛,在自我麻痹一途上越走越远。
为什么阿努比斯知道他在哪儿,真的是因为自己帮委托人找过戒指,就将这种陈年旧事扒出来当作怀疑的对象吗?
为什么阿努比斯没有受到那个祭坛的影响,为什么望云看到他以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为什么他会孤身一人去外面寻找救他的方法……
为什么他要对自己说,事后会将所有的真相告诉自己。
乐桓宁趴在阿努比斯的背上,耳朵里塞满了嘈杂的声音,一会儿是他们相处时的一点一滴,一会儿是他做过的委托,见过的人,一会儿是望云那张疯狂又邪恶的脸,一会儿是露希尔奋不顾身地冲进巷子……
“你到底是谁?”
乐桓宁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山洞中却格外明显:“阿努比斯,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
阿努比斯背着他,慢慢在阶梯上走着。乔治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片地下建筑。
冷凝管,成千上万的冷凝管,有粗有细,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
而在这些冷凝管前方,是一座巨大的机器。
无数的屏幕如同堆积的马赛克一般光芒闪烁,每个屏幕上都有一个不同的人——或哭,或笑,或贫穷,或富裕,他们正在不同的地点度过不一样的人生,然而无论何种人,最后都被圈进这个小小的屏幕里,囚牢似的,困住了一无所知的AI。
“这是……什么东西……”
乔治默默地站在屏幕前方,看到了属于他的,一片不起眼的,埋没于光影交错中的黑暗。
“阿努比斯,你到底是谁?”
乐桓宁的声音犹在继续,阿努比斯将他带到了屏幕前,淡淡道:“中心AI,你不想看看吗?”
“中心AI……”
中心AI,所有AI的总服务器,是AI时代的开始,也是他们唯命是从的一生。
“你早就知道中心AI埋在这里,是吗?”
一个毫无用处的无人区……怎么可能毫无用处,既然它在城区之内,里面必然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是啊,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上城区的那些贵族一样,在最繁华的地方,为自己置备一套价值连城的别墅。”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中心AI会选择下城区呢?
但是怎么说呢,乐桓宁好像毫不意外。
“你,一直都是中心AI派来监视我的人,是吗?”
这些屏幕上没有乐桓宁,他是独立于这座城市之外的,特殊的生命。
“对,我是监视你的人,从一开始,我就是听从中心AI的命令前来找你的。”
不是因为一起古怪的命案,也不是因为他们命中注定,一切都早有图谋,就像他们之间的缘分一样,就像站在这里的三个人,面对一座顶天立地的机器一样。
“既然你已经知道结果,为什么还要让我亲眼看见?”
乐桓宁的中枢在面对这些屏幕时就像被火烤焦了一般,一种错乱又迷茫的感觉互相交替,他的灵魂一半趴在阿努比斯背上,听他沉静地讲述过去的阴谋,另一半充斥着来到AI世界后的一切过往。
他感觉自己要烧着了。
“我说过,我要将所有的事情告诉你。”
阿努比斯低着头,似乎不敢回望身后的乐桓宁:“宝贝儿,你一定觉得我很卑鄙吧,我就像一个藏在暗处的影子,不敢正大光明地告诉你。望云说得对,我一辈子见不得光,当你知道真相那一刻,你就会恨我。”
“为什么?”
乐桓宁轻笑一声,喃喃道:“我和中心AI又不是敌人,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你是人。”
乐桓宁微微一怔,在这一刻,他突然清醒了,耳边的杂音瞬间消失,他从灼热的岩浆中一坠千里,掉到了寒冷的冰窟中。
多讽刺啊,他隐瞒再三的真相,就这么被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揭开了。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
乐桓宁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也许是异类之间与生俱来的排斥,也许是梦醒了,给他带来了毁灭式的打击,他死死抓着阿努比斯的衣服,有点想吐。
想离开这儿,想逃,想回家,想回到奶奶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