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伊甸园最底层的存在。根据面板的数据来看,这里面,七成都是海文城的关系户。
和外界扭曲的认知不同,海文城的关系户,自愿来到伊甸园。他们大部分享受着良好的资源,有着奉献主义精神以及崇高的理想,在这个所有人都想活着的时代,被娇养在蜜罐里的孩子,裹着一身蜜糖,一无所知地闯进了伊甸园,幻想着和历史书里的远行者一样,为人类的未来,开拓出一片绿荫。
理想是羽毛,现实是让羽毛下沉的蜜。
不同于莱茵那样,能够为了活着用尽一切手段,他们从小被保护的很好,他们缺少了一种伊甸园需要的血性,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异能,他们就只能留在伊甸园的最底层。
在这个人才辈出,人均背景强大,一般关系户更难出头的底层伊甸园,想要往上爬,是件困难并且艰辛的事情。
郁声决定先从这一部分人下手,她不是什么心灵大师,也不是洞悉人性的极顶天才。她选这些人只有一个原因,这些人,有点像上辈子的自己。
郁声内心构建了一套雏形,这群人最想要什么,郁声就需要对外展现出什么。从现在开始,郁声并没有设定完美的计划和步骤,她相信,自然流露的东西,才是最真实的东西。
在终端上敲了几个字后,郁声放下了终端。
面板:“玩家,需要帮助吗?”
郁声:“我希望能够给我开金手指,让我直接通过第八章节。”
面板遗憾离场。
暂时没有事情干,郁声想起来新生论坛上面的帖子。
“如果有把握能够完美通过新生试炼,又想要进入中级学员的学生,可以多留意一下终端上的《异形图册》。”
“多了解一些异形,对后面的晋升、任务完成、外勤执行,都有着很大的好处。”
郁声听劝,充分利用碎片时间,她拿起终端,随即抽取了一页《异形图册》,开始每天认识一个异形挑战。
一眼后,郁声直接僵在原地。
——
保卫处。
没开灯。
并不是因为没有电费,也不是营造恐怖氛围。
而是因为。
现在是白天,限电时刻。
但
虽然是白天,保卫处却好似笼罩着一团庞大的阴云,上到后勤部、下到行动部,大家的都阴沉的像一只只章鱼,下一秒就能凭空变出八只触手,收缩墨囊,然后扑哧扑哧地,往外吐黑水。
好消息,他们幸运地活下来了。
坏消息,任务失败了,调查队的人来了。
调查队,是伊甸园里最神奇并且神秘的组织之一。他们能够自由出入高塔,是庭院的直系部队,进调查队是每个有志青年的梦想。
话虽然这样说,但调查队,它是个正常人和疯子一九开的组织。
又刚刚好!庭院每次派调查队下来,都是那几个行事乖张,肆意妄为的疯子!
这群手段繁多且奇怪,性格乖张且桀骜,每天行走在伊甸园法条边缘的疯子……成黎脸上挂上了痛苦的面具,他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终于选择握着拳头,打开了终端。
他只看了一眼,脸上又变成了痛苦的表情,像被人喂了十几顿营养餐的表情——他习惯叫食堂那团绿呼呼叫营养餐,也有人习惯亲切地称呼它们为——
成黎啪的一声,关上终端。
抬眼,沉声道。
“联络员说,这一次,来的是,血流苏。”
行动部全体人员仿若被美杜莎盯了一眼,直接石化,裂开,倒地不起。
在一群鬼哭狼嚎里,祝离和风沙,在这一众章鱼里面,画风格格不入。
风沙坐在一旁,如同一个严谨的考古学家,她拿起修复好的视频,仔细观察着视频。视频是开放A—1106的所有存储权限,从浩瀚的数据流里面,一点点修复出来的。
尽管知道监察组的人肯定都反反复复地看过了,但她还是想从里面,找到一些不同的东西。
再打开前,她有点犹豫,但更多的是害怕。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她的信仰,以及这么多年所构建的价值观,也许会开始慢慢崩塌,
她生活在海文城的一个小型家族里,家族附属于伊甸园。所以,风沙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只有一个,那就是“伊甸园、永远公正以及团结”“为了人类的未来,必须更好的守护伊甸园”。
这是风沙能够每天积极向上的精神根基。
但现在。
她陷入了两难。她意识到伊甸园也许并不是“团结”的存在,“敌人”,也并不一定是敌人。她第一次产生了动摇和质疑,此刻,她站在舒适圈的边缘,反复徘徊。风沙想要知道更多的真相,但真相让她感到害怕。
认知和信仰被撕裂,是很痛苦的,风沙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映出了几道光点。
比起痛苦,她更不想永远蒙昧地被人推着前行,她必须拥有自己的思考。
风沙点开终端。
这一次,是一段很长的视频。和她想象的画面,几乎一模一样,但又有所不同。
卡维跪在了地上,但他的身上,长满了奇特的花。镜头并没有拍到花的花蕊,只能拍到花的外围。很好看的粉红色花瓣堆叠在一起,一眼望过去,有种梦境世界的幻觉感。
E—1204,就这么悬浮在高空上,如同昨晚那样,身后的翅膀展开,彰显着和人类身体构造的不同。
至少,在风沙的认知里,人类绝对不可能有这种太过于明显的异化程度。
她继续观察着视频里的人物,揣测着那些微小的动作。
她想象自己是卡维。在昏暗的留观室里,一本异形感染手册被摆在左上方的桌边,类人的异形悬浮在最上空,她努力看清楚那个人的真实表情,头顶上的光往下面流泻,白色的、密布的灰尘,遮住了瞳孔里的一切情感,风沙努力地,仔细地睁大眼睛——
这一次,风沙成功从E—1204的表情中,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似乎并不是之前猜测的,高高在上的“怜悯”。
她的眼眸下垂,绷紧的肌肉,紧绷的肌肉,几乎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微微颤动的睫毛,落下的阴影,遮盖住她的瞳仁。
风沙听见卡维开口。他的喉管,被异形缠绕住,说话的时候,艰难而又缓慢,还带着强烈的气声,就像血液变成风,从他的喉管里流了出去。
“你、好。”
“我……是不是没救了。”
E—1204没有回答。她漆黑的眼球里,是异形不断在人体上蔓延,疯狂生长的倒影。那些倒影如同巨浪,充斥着压抑尖锐的怒吼,但在她的身上,这份尖锐的怒吼被无限缩小,小的如同巨石深海里,传来的一声凄厉又微小的回响。
卡维张了张嘴,他躺在地上,声音逐渐变得怪异,他的吐字和腔调都开始偏离一般人类的范畴,他好像在一瞬间拥有了另一套语言系统,这套语言系统侵入他的大脑,让他的字句组合变得混乱起来。
“异形,身上长满了。”
“害怕……我很害怕。”
“痛……肌肉。”
她的语法和语言习惯在扭转,很明显的扭转。
于是,说话的人,也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怪异。他停止了一切动作,沉默了很久,并非妥协的放弃,酝酿与思考在脑海内不断交融,他张了张口,紧绷的肌肉闭合张开——
他说出了一句很长的话,用人类的语言以及语法习惯。
“我……快变得不像人类了。”
“……我希望,我希望。”
“在这些怪物还没彻底吞噬我之前,你能杀了我。”
视频就此结束。这是留观室死亡的真相。
风沙忽然觉得胸口开始疼痛,这是异能传递给她的,属于卡维的负面情绪。
这些情绪并不像怨恨与愤怒那样直白,他们和一场雪一样,渺小、轻盈、不细细抓住,转瞬就会消失在眼前。
那一晚的留观室里,下满了来自贝克镇的细雪——
一道身影停留在风沙面前,火一样的温度,瞬间融化了风沙心里的动摇。
麻花辫里夹杂着红丝带,垂落在风沙眼前。
这是什么——
周围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就连呼吸都寂静下来,大家的喉咙里都被插了个白棋似的,原本平和摸鱼的氛围瞬间一扫而过。他们仰望,他们注视,他们只敢用眼球转动。他们生怕一时不注意,自己就脑袋开花。
他们看见,突然出现的血流苏,走到了风沙面前。
声音清亮地问道:“你有什么特殊的收获吗?风家的小朋友。”
…太棒了,没有血流成河。
风沙回过神来,她对血流苏并不了解,只沉浸在刚才自己的世界,天真无畏地看了血流苏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她捏着手里的终端,盖住上面的画面,盖住E—1204的脸,语气有点闷闷的。
“…E—1204好像不是主动杀了他们的,是那个人不想变成异形,才让她杀了自己的。”
风沙慢慢补充道:“我的异能,还能够感知到一定的情绪,我刚才去过一次留观室,虽然被其他的危机和恐惧盖过了,但我的异能,还是能够感知到一定的当时的情绪。”
指尖划过画面,风沙看见,在画面里,E—1204眼眸下垂,肌肉紧绷,嘴唇抿着。
颤动的睫毛落下阴影,遮盖住她的半个瞳仁,她的瞳孔里,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我能感受到,她很伤感。或许,她想救那些人,但因为某些限制,她做不到。”
就像昨天晚上救下她们一样。
——一个感性,强大、难以捉摸的……存在。
食堂。
郁声的眼神,在看见终端上的异形的那一刻,凝固住了。
展现在她面前的,是之前在卡维身上见到的异形。
【人舌花】
【生长在火山边缘的植物,它并不像其他植物那样,用根的成熟区作为主要的吸水部位。它在花瓣的最外层,演化出了类似于人类舌头的器官,依靠这种舌头,获取营养和水分】
每一片花瓣上,都有密密麻麻的小舌头。舌头上面布满了青白的星点,像舌苔一样。
只是远远看一眼,就能够闻到腥臭的气息。
郁声很久都没有动作。
她垂眸,抿唇。
颤动的睫毛落下阴影,遮盖住她的半个瞳仁。
食堂里的人,逐渐走散。冷风卷进食堂里,在皮肤上带起一道道寒意。
餐桌前,热气腾腾的营养餐,已经凉了。
郁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她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微微弯腰,脖子收紧,而后
“呕——”
她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