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宫中基本上查无此人。
苏晓瓷只听说六皇子好像在道观中清修,为国祈福。
道观在京郊,可这听起来简直就是被发配边疆了,想来御座与他无缘。
大隆有过数位女帝,照理说,公主们也算作皇储人选。
但李驰只有两个女儿,皆在总角之年,且母族不盛,显然是无法与成年的兄长们抗衡。
苏晓瓷越想越生气。
老李家什么破基因?
这明显是李驰的问题。
事实上,胎儿留不住、或是先天不足,绝大多数情况下就是父系基因不够优质,只可怜女人们为此挨了千百年的骂。
明明是爹熊熊一窝。
白瞎了那么多如花似玉、才貌顶尖的宫妃。
苏晓瓷鼓成气球的脸颊,被王巧娘手中的一块烧饼戳得漏了气。
“快快!晓瓷,趁热吃。”
热腾腾的烧饼掰开,王巧娘炫苏晓瓷嘴里一块,自己也赶紧呼着气叼住一块。
刚出炉的烧饼,因那湿润的热气未散尽,口感并不是最酥脆,却是最美味的时刻。
因为热意能将香料的滋味完全烘托出来,令人唇齿留香,正所谓“家有千顷,不吃热饼”。
这第一批烧饼烤熟,被甲字班众人快乐地“中饱私囊”。
金黄的烧饼,外缘薄而干硬,中间则稍厚而实,又被油酥料分出酥层来。
只这一块,就让苏晓瓷尝到丰富而不同的口感。
芳烈的胡椒粉和茴香粉更是画龙点睛。
可是,只要一想到李驰轻飘飘就送出去三石香料,苏晓瓷就觉得方才将撒到案板上的茴香粉小心翼翼铲起的自己十分可笑,连带这烧饼都不好吃了。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实在是高看李驰,而小看藤原纯子了。
因为据小道消息称,李驰给使团白送香料的契机,就是藤原纯子吹了枕边风——
说皆是因为和瀛之人没见过辣椒,才在国宴上失礼。
希望天可汗能慷慨赐下香料,给和瀛国见识见识。
苏晓瓷不得不承认,藤原纯子很会曲意逢迎地哄人。
仿佛凡事发生,皆可有利于她。
不会《礼记》,她就抓紧时间去学,学会了就是自己的了;
没有香料,她就低声下气去要,要到了才是最实在的。
苏晓瓷心知肚明,藤原纯子这种能包羞忍耻的韧劲,以及努力学习大隆一切的行动力,其实远远强于只会破防的藤原义,也是更值得忌惮的。
现在,李驰好像因为铁之助头颅一事,暂时厌弃了藤原纯子。
但苏晓瓷了解男人,就像李驰并不真的需要宠妃是才女一样,更不需要她是圣人。
只要藤原纯子还乖巧可怜、年轻貌美,复宠就是早晚的事情。
藤原纯子,无论是作为单个的敌人,还是一个国家的象征,都是可怕的对手。
一块烧饼,苏晓瓷吃得心事重重。
*——*——*
“苏小娘子,这边请。安昭仪娘娘是在小风亭举办茶会。”
“多谢女官姐姐。”
为苏晓瓷引路的,乃是尚食局一位正八品的掌膳女官,算起来和苏晓瓷已是第二次见面。
“苏小娘子太客气了。”
掌膳女官明显有交好之意,语气十分和婉。
“为主子们试膳本是我的职责,但是吃了你做的吃食,方觉得自己也占了便宜似的。上回的海胆水饺和玉带朱衣侯可令我念念不忘呢,你这一回带来茶点更是精美,我也算开了眼界了。”
苏晓瓷笑说“姐姐谬赞”,握紧手中食盒。
女官最善于察言观色,许是看出苏晓瓷形容疲惫,她不禁感叹。
“你那些点心样样极尽精巧,想来是从收到消息就一刻不停忙到现在吧,真是辛苦了。”
事实正是如此。
彼时苏晓瓷胃口刚开,那一块烧饼刚咂摸出了滋味,霓云殿却传来新的指令,结束了她安稳的清晨——
原来是藤原纯子申时要办茶会招待藤原义,命苏晓瓷制作几道茶点送来。
本朝民风淳朴、统治开明,妃嫔娘家探亲不受太多苛刻限制,甚至可以说很人性化。
逢年过节、四时良辰,都准家人入宫探视,得宠的妃嫔回家省亲也是常事。
至于藤原纯子,更是因为远嫁而犹得怜惜,李驰特别准许和瀛使臣在京期间,可随时入宫探望。
只不过,藤原纯子一直没行使这条特权。直到今日,才忍不住召唤兄长。
苏晓瓷猜测,也许是因为皇帝近日的冷遇,让她六神无主,急与族人商议。
苏晓瓷只得骂骂咧咧开了工。
点心制作工序繁杂,她从天未亮一直忙活到这午后时光,总共准备了八样茶点,满满装了两个红酸枝木大食盒,此时分别拎在她和女官的手中。
“苏小娘子,昭仪娘娘近来心情郁郁,你凡事小心仔细。”
掌膳女官好心提点。
“若是真出了什么你无法周全之事,便想办法来风亭边的回廊找我们报信。”
苏晓瓷一愣,“女官姐姐们不在一旁侍候吗?”
怎么守在廊下?
嫔妃用膳,无论正膳还是点心,都应有尚食局女官在场服侍的。
“亭中只有昭仪娘娘,藤原少将军和阿竹夫人。”
女官讪讪一笑,似是觉得有些丢人,最后还是如实回答。
“今日的茶会由阿竹夫人一手安排。她说……她说我等女官不懂茶道,帮不上忙的。”
苏晓瓷:???
有没有王法了?
讲不讲天理了?
不肖子孙都敢指责祖宗了?
和瀛人都敢说华夏人不懂茶道了?
海胆都想不出第二种吃法的乳娘,都敢对见惯佳肴美馔的女官生出优越感了?
没见过这样自不量力的!
霎时间,苏晓瓷只觉得困倦全消,怒气翻涌。
她的面色沉如深潭,静静接过女官手中食盒,然后就像拎着两个炸.药包似的,疾步朝风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