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藤原纯子的声音,忽地轻柔响起。
“铁之助能作为一个武士死去,这是一件好事呀。”
李驰怔怔看向自己的宠妃。
看她年轻的粉颊和纤长的细眉,看她甜蜜的微笑和温婉的眼睛——所有这些他喜爱的部分,已经被这句话尽数扭曲。
然而,藤原纯子似是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正说着多么可怕的话,她的笑容甚至愈发欣慰。
“阿竹,我记得铁之助是你堂弟的儿子。还好还好,他没有给你们家族蒙羞。”
“是的,娘娘。”
阿竹立时上前深深鞠躬,眼中已然盈满泪水。
“多谢少将军成全。”
“铁之助自十岁陪在少将军身边,可这孩子愚钝,寸功未立。昨日还犯下大错,幸亏少将军大度,准许他剖腹而去。”
“居然还是由少将军做了铁之助的介错人,亲自斩下其头颅。啊,天啊,这是怎样的荣耀啊!”(1)
阿竹泪水涟涟,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庆幸的激动。
她五体投地跪下,遥遥朝着藤原义下榻的官驿方向不停叩首。
“真的是非常感谢!真的是非常感谢!”
天娘咧!疯子!
陈永忠在心里惊骂,连滚带爬地远离殿门。
他本来还跪在那儿,这一不小心,就被迫和阿竹对拜了。
晦气啊!
他不是怕受了阿竹的磕头会折福折寿,只是觉得会被铁之助的冤魂缠上吧!
自己的死亡,竟被亲人当做值得感谢的事情……
他要是铁之助的话,今晚就把阿竹一起带走!
带血的嘴角、惊恐圆睁的眼睛、额头诡异的血瘀……只一眼,就永生难忘,那颗可怖的头颅仍不时回闪在陈永忠的脑海。
这是死不瞑目啊,他想。
藤原义说铁之助是自愿赴死,但那真实情况究竟为何……陈永忠可不知道。
他只知道和瀛使团的人礼貌又友好地笑着,手上却向他展示铁之助的头颅。
陈永忠本以为,因那些人是战场厮杀的武人,才会如此行事;
没想到和瀛国的女子,想法居然也疯癫至此。
他向看鬼一样,看着阿竹喜极而泣地叩首,而藤原纯子以欣赏的目光对其守望。
这样诡异的场景,也吓得苏晓瓷身边的小宫娥们忍不住瑟瑟发抖。
“堂弟的儿子,那可是实在亲戚呀,她、她怎么这样?”
“是不敢表现出不满?毕竟是少将军下的手。”
“不对……我看她就是挺高兴的。”
宫娥们实在是太害怕、太迷惑不解了。
眼前的场景简直不可思议,她们连规矩也顾不得,只不停地絮语。
仿佛将彼此细若蚊蝇的声音当做拐杖,她们必须倚靠着这些熟悉的事物,才能证实自己尚在这同一个烟火人间,而不是幽冥鬼域。
“有毛病吧,自家孩子死了有什么可高兴的。”
“我也觉得。”
“咱们以后伺候的时候得小心些,我怎么觉得和瀛人这么邪性呢……”
苏晓瓷将宫娥们的话尽数收入耳中,叹出一声感慨的长息。
就在来这霓云殿之前,对于那个叫铁之助的少年,苏晓瓷还讽刺过、吐槽过、埋怨过。
然而,此时此刻,他年轻的头颅就在这里,成了藤原义弄权的替罪羊。
如果藤原义送来的是他自己的头颅,苏晓瓷还高看他一眼。
因为在那国宴之上出了最大丑的人,明明就是他!
可他却将这份屈辱的怒火转嫁到铁之助身上去了。
苏晓瓷知道,这是上位者惯用的伎俩。
他们将剥夺,当做赏赐。
藤原义要了铁之助的性命,铁之助的家族还得谢谢他呢。
和瀛国就是这样。
上位者残忍,罔顾情理,傲慢的眼睛只看着日轮初生的方向,不会向下给予一丝慈柔和怜悯。
下位者极端慕强,所以只剩欺软怕硬的劣性和不思反抗的奴性。
这种上与下的链接在和瀛国一代又一代的历史中,被不断拧紧着加固,坚不可破。
所以伟大的革·命,改天换地的勇气和舍己为人的牺牲,都不会诞生于这个国家。
苏晓瓷想,他们也真是双向奔赴了。
就比如现在,藤原纯子和阿竹的表现,正是他们民族精神的一个完美缩影。
逢场作戏的热情,以及镂心刻骨的冷漠——居然能够同存。
所以他们要么动似疯兔,要么静如人偶,总是这样极端,又是这样虚假。
阿竹像气氛组一样,以夸张的动作和表情一刻不停地磕到额头通红;
而藤原纯子优雅端坐,带着认可的微笑看着。
她最后朝着阿竹点点头,转而对李驰道,“陛下,家兄送来此礼,可见其心之诚。”
笑着撒娇,她抚上李驰的手。
“请您呀,千万别再怪罪他失礼于国宴了。”
李驰猛然抽回手。
他看明白了——
这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这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在和瀛众人看来,居然真的不是恐吓、不是羞辱、不是挑衅,而是一种真诚的讨好。
他可不想要这样的讨好。
李驰默默起身。
膳未用尽,他却沉着脸,一言不发直往殿外而去。
临出门前,他到底回身,看着惊愕的藤原纯子说道。
“爱妃,你确实该多看看《礼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