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子热闹了。
“哎你怎么打人?”
“快快快,拉开她们!”
“晓瓷没事吧?”
“别打了别打了!”
事态升级,围观者也只能入局。
十来个人乱作一团。
都是妙龄的小娘子们,霎时间,好一片绿惨红愁、月缺花残,这个遗落了银簪,那个坠下了玉珥,呼喊和尖叫不绝于耳。
地面被搅得尘土纷飞,迷着苏晓瓷的眼,她身上则按着三四位姐妹的手。
但是苏晓瓷爆出惊人的力气,翻身骑到了方芳身上,刚想左右开弓给她几个耳光——
无意之间,透过层层裙摆,她蓦然瞥见远处的一双绣罗鞋。
这双鞋,苏晓瓷可太熟悉了。
就在昨夜,她低头看了半个时辰。
于是下一秒,苏晓瓷柔弱地倒地。
还顺道滚了两圈。
“晓瓷!”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白灵,将灰头土脸的苏晓瓷从地上抠起来,朝方芳怒目而视。
“晓瓷久病初愈,你怎么能打她?”
就是没久病初愈,也不能打啊!
苏晓瓷腹诽,但目的已达到,她索性赖在白灵怀里听她教训方芳。
因为从白灵的视角来看,完全是苏晓瓷被芳方芳掀倒在地。
她也确实很好摆弄,经过昨夜之事,这心已经完全偏向苏晓瓷了。
方芳还没被白灵这样骂过,当即委屈地申辩。
“白灵姐姐,你不能因为她昨夜替你——”
“住口!”
缓步而来的,正是右膳长厉玉娘。
她身后跟随七八名膳使,一行人靓妆艳服,彩云一样飘来。
厉玉娘因震惊而微微瞠目,没想到方芳如此愚蠢,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苏晓瓷替罪之事言明,不顾及整个后厨。
在这件事上,她也必须偏向苏晓瓷。
掂清了轻重缓急,厉玉娘便指着方芳斥责。
“方芳,你言行无状,斗狠争勇,罚打手心十下、扣月钱两月。如若再犯,加倍严惩。”
方芳刚要喊冤,便被厉玉娘瞪射的目光吓得一口气没上来,只能面目灰败地瘫坐在地。
“一时看不住,就给我出这样幺蛾子!”
厉玉娘也没放过在场其他人,一齐骂了。
众膳婢如同一窝刚出生的小猫,缩手缩脚,连尾巴都紧紧贴在肚皮上,一动不敢动。
厉玉娘最后又斥了几句,却忽然柔缓了声线,转身朝某人道。
“丫头们顽劣,让夫人见笑。”
膳婢们这才发现,厉玉娘和白灵等人身后,跟着一位陌生的年长妇人。
约莫与厉玉娘差不多年岁,面容肃如霜雪。
厉玉娘清清嗓子,郑重与众人介绍。
“这一位是安昭仪的乳娘,同样来自和瀛国的阿竹夫人。”
阿竹应声敛衽、垂首,朝着众膳婢就开始鞠躬,十分谦逊地以汉话问候。
“各位女官,初次见面。请叫老身阿竹便是。”
厉玉娘闻言笑开,广袖随着她的动作疏疏朗朗地摇,自有潇洒韵致。
“夫人客气,一群小丫头,实在不值得您如此。”
小小玩笑,活跃氛围,显得对膳婢们亲昵,也显得对阿竹尊敬。
结果阿竹不笑不应,反而受到惊吓似的,令苏晓瓷直接幻视藤原纯子昨晚在国宴上的表情。
只见阿竹立刻摇着头连连反问。
“那怎么行?礼不可失,阿竹不敢造次。”
厉玉娘的笑容一凝。
得,倒显得她不近人情、不善待下属了。
而阿竹再次鞠躬道歉。
“占用各位的宝贵时间冒昧到来,实在非常抱歉。如果可以的话,烦请各位女官往后多多关照,阿竹不胜感激。”
一大串不喘气的敬语,完全是小膳婢们没见过的情况,她们错愕好一会儿,才慌里慌张回礼。
苏晓瓷也屈膝回礼,恰听到边上的小膳婢压低声音惊呼。
“她叫我们女官耶……女官耶!”
另有一个则满脸憧憬地回应。
“听说和瀛国的人都是彬彬有礼的呢。果然如此。”
苏晓瓷看着她们红扑扑的小脸,心说姐妹们难道没听说过“有小礼而无大节”?
繁琐的漂亮话并不难说,只是真心与否,可就不知道了。
和瀛话的信息密度很低,大概只有汉话的一半。(1)
所以他们习惯说大长句。
可这样的说话方式交流起来太费劲——属于出现在小说中,都要怀疑作者是在水字数的那种程度。
果然,接下来,阿竹又长篇大论地感谢了厉玉娘的接待和引路,赞美了鸿胪寺大膳房的建筑、院落、小径花草等等等等……
直到苏晓瓷站到腰酸腿疼,才听阿竹问。
“哪一位是昨日与安昭仪娘娘讲解‘膳膏芗’的女官?”
果然是冲着我来的!
直觉感到来者不善,苏晓瓷稳住心神出列,自报了家门。
“原来是您。”
阿竹的态度却很温和,再加赠一阵面面俱到的寒暄。
随后,从她的讲述之中,鸿胪寺众人终于得知了她的来意。
“苏女官,昨夜安昭仪娘娘伴驾,与天可汗陛下提起您在饮食典义上造诣高超,言辞精妙,令她十分敬佩。”
“因此娘娘已经要了恩典——请您每日往娘娘处聊天解闷,并制些菜肴,她也好多与您切磋切磋,并尽快熟悉大隆饮食典故风俗。”
说了这么一大段话,阿竹嘴角边的弧度却丝毫没有更改,像是画上去的。
“请您现在制作两道菜肴,正好为陛下和娘娘的午膳添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