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实,白灵已经因为羞愧,自觉把自己那一份补给苏晓瓷了。
她品级更高,可以更早挑选,除了干鲜果品,还拣了一盒精细糕饼。
三层玉带糕、五香糕、柏叶饼……种类繁多,食材顶尖,卖相也尤为诱人。
再加上余珠儿带来的,这满满一桌零嘴儿,说是士族贵女的下午茶也不为过。
苏晓瓷拿起一块三层玉带糕,细细看起来。
这糕饼一寸见方,八角尖尖,颤颤在苏晓瓷指尖。
光滑的切面显示出两层白如凝脂的糯米糕,中夹着一层绿色的,看起来温软如玉。
——正是苏晓瓷最喜欢的中式糕饼的感觉。
不争不抢,也不花里胡哨的,只是忠实而率直地展示着天然的谷米和果味香气。
但其中,又有许多别具匠心的设计。
苏晓瓷一口咬下,伴着牙齿破开柔韧的糯米糕体,浓醇的奶香也霎时充满口腔。
她不禁享受地喟叹一声。
这牛乳酥油的加入,便是第一个点睛的设计。
一层糕,刷一层厚厚的酥油,不仅将糕体自然分出了层次,成了“三层”玉带糕,更赋予了它尤为香美的滋味。
糕体隔天仍是如此油润的秘诀,也正在此。
说一千道一万,酥油可是有营养的好东西!
苏晓瓷才不会故作清高,而是大吃特吃。
毕竟,这具身体大病初愈。
而且原主本就瘦弱,导致苏晓瓷动不动就腿脚发虚、腰酸背痛,让在现世是一个魁梧女子的她极为不适应。
比如旁人都夸她刀工,可苏晓瓷自己知道,这细弱的小胳膊根本没发挥出自己的一半实力。
为厨之人,须得身强体健才行。
切墩儿、颠勺,除了技巧,其实就是肌肉记忆和力气。
可也得先有肌肉啊!
苏晓瓷欲哭无泪,十分怀念自己那一具矫健精悍的壳子。
于是自醒来,她的第一目标其实是养好身体。
一整块玉带糕吃完,牛乳浓香散去,中间那层绿色的滋味终于慢慢浮现上来。这便是第二个神来之笔。
“原来是绿苎头。”
贮藏的苎麻叶子,淘漉干净,再切得碎碎的,加入了糯米浆一起蒸制。
所以成品中,还能看见星星点点的深绿叶碎。
苏晓瓷不自觉点头,赞叹,“搭配得正好。”
艾草、青麦、鼠曲草……可作为天然绿色染色剂的植物数不胜数。
苎麻嫩叶虽自带酸涩味,需要用石灰水炝制、腌渍,比较麻烦。
但是之后却能长久保存,将这抹春意收藏。
其味道也尤其恬淡悠远,比起浓烈的艾草等,和酥油搭配更为得宜。
小小的一块糕饼,却凝聚无数巧思和精工。
连苏晓瓷这样心气儿颇高的,都觉得受益匪浅,不得不敬佩先人的智慧。
苏晓瓷专心吃玉带糕,余珠儿则拿着一块冰糖琥珀糕吃得开怀。(1)
这也是宫廷食方,乃是用切块柿饼所制。
因用那澄黄透亮、橘红柔馥的柿饼块比拟琥珀,所以得名。
冰糖琥珀糕十分甜腻,深受余珠儿这个年纪的小丫头喜欢。
她嘴边挂着一层白白糖霜,想起昨夜之事仍是义愤填膺。
“晓瓷姐姐,陛下确实是很仁慈的。但是不管怎么说,将有害的杂药混入饮食,那可是要处绞刑的大罪啊!只要沾上这罪名,咱们鸿胪寺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余珠儿狠狠咬了一口琥珀糕,“什么破使臣嘛,净瞎说!差点被他害死!”
苏晓瓷点头,真心和无奈各一半。
“就是这个理,鸿胪寺后厨百人,实为一体。白灵姐姐的事,也是我的事。”
昨夜,苏晓瓷见厉玉娘骂累了之后,也是找准时机,如此与她解释的。
苏晓瓷知道,身为上位者总是爱看属下们团结一心的,就把这样肉麻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说。
果然,厉玉娘被逗得破功笑了一下,好容易才又板起脸。
苏晓瓷不知道的是,厉玉娘其实很看重她。
能做到这个位置,厉玉娘自然是眼光如炬的。
她从前见苏晓瓷默默努力,便觉得这孩子心性坚韧,如今才发现,居然又很伶俐。
只是,到底太胆大妄为了。
正因为看重,厉玉娘才肯费气力去训诫苏晓瓷;
就如苏晓瓷现在愿意将她的心理和道理,掰开揉碎讲给余珠儿听。
骂了半个时辰,厉玉娘端起苏晓瓷很狗腿地沏的茶,见她始终谦虚受教,气便渐渐消了。
“赏罚分明,功过别论”,是厉玉娘治下的原则。
也确实多亏了苏晓瓷的应对,鸿胪寺后厨才没被那一口黑锅扣住。
所以,厉玉娘最后却是话锋一转,言明苏晓瓷也有功劳,应予奖赏。
若有所求,尽可提出。
“真的?!”
余珠儿听到此处,精神一振地激动发问。
“晓瓷姐姐,你要了什么赏赐呀?”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寝房外恰传来一连串叫骂。
“苏晓瓷!你滚出来!”
“你和右膳长大人说了什么?”
“你凭什么顶替我的考核名额!”
骂声之中,苏晓瓷不慌不忙吃完了玉带糕。
而后,骤然起身,冷笑着往门口冲。
正要找你呢,她想,倒是自寻死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