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光熹微,裴佑推开窗,只见院内竹影深深,梢头还衬着天边的朝霞,犹如丹青泼墨其中。
昨夜刚下过雪,瓦上结了一层银霜,自上而下,宛如铺了一层白毯,无人过处,连印子也不曾有。
裴佑昨夜通了此案的关窍,如今只觉清爽通透,心头一阵快意,再也不复昨日那般憋闷,她心情大好,深深吸了一口外头冷然的寒气,梳洗好前去县廨。
到了西厅外,却只见里头人头攒动。
夹杂着几声惊呼与急促的嚷叫,语气中含着明显的迷蒙之意。
“发生什么了?”裴佑见状,紧忙迈步抢上前,对着最里面僵硬着身子的徐让问道。
众人见裴佑到来,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
徐让听见动静,侧过身,脸上绷得死紧。他还没回话,就见一旁的谢少尹倜傥的身姿垮了下来,哭丧着一张脸,转过身冲着裴佑哀嚎:“孙县尉身上不知何时,又被插了一把刀!”
“被插了一把刀?”裴佑疑惑着上前,方才离得太远,又被这两个人的身子挡住,根本看不见里面的全貌。
这时徐让和谢在青齐齐转身,露出里面的孙县尉,裴佑才看清,孙县尉昨日还干净的肚子上,赫然被插了一把匕首!
裴佑抬抬手,挥退了厅内的众人,蹲下身仔细端详着趴在案上的孙县尉。
此时鲜血还在汩汩地往外流,显然凶手得手不久。
不过,照常来说,尸体流血的速度并不会这样快,血也不会这样红。
而孙县尉肚子上的伤口,甚至浸红了他的衣衫。
也就是说,
“孙县尉昨天没死!”
裴佑原本舒展的眉目猛然皱起,昨夜所明朗的一切都是徒劳,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裴佑面庞绷紧,只觉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
憋得她无法言语。
徐让见她脸色沉沉,想出言安慰,但话在舌尖滚了几圈,他张了张口,枉自心忧,终究没办法出口。
没有立场。
裴佑沉默了半晌,就在谢在青以为就要一直僵持下去时,却发现案上茶盏中竟余了半杯茶水。裴佑恍惚了一瞬,努力回想着昨日案上的陈设。
杯中似乎并没有这半杯茶水。
茶水已经冷了,茶汤微微发黄,泡发的茶叶舒展地铺在茶杯底部。
裴佑拿起茶盏,轻轻晃了晃,水面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她就这么盯着茶水看了半晌,一个坚定的念头仿若利剑陡然刺破裴佑胸中的浓雾:
“凶手就混迹在县廨当中!”
她这么想的,也这么说的。
这一声下去,犹如惊雷掷地,谢在青赶忙唤人封了县廨大门,命廊下待命的众人不得离开。
裴佑稳住心神,语调轻缓,言语似三月春水,涓涓流淌:“徐少卿,劳驾借听竹一用。”
徐慎微见裴佑不似恍惚之言,心知她定是有了思路。便没再多说,依言唤了听竹过来。
听竹瘦削身材,年纪轻轻,是徐慎微自幼的小厮,从前虚凭山学艺,徐家人放心不下徐慎微,便差听竹过来伺候。
当时裴佑见徐慎微这副大少爷做派,还暗自腹诽过,没想到短短半月,她也沾了徐慎微的光,差使了听竹两次。
堕落了,真是堕落了。
从前她万般瞧不上这等压榨他人之事,如今也沾了上去。
听竹恭谨地立在一旁,毕竟自家公子说过,裴指挥使说的话,同公子是一样的,自当遵守。
裴佑免了听竹的虚礼,将人扶起来,示意他跟上。脚步一转,拉着人到门外去了。
廊下乌乌泱泱站了一群人,各自低眉顺眼不敢做声,为首的县丞见三位主事的出了厅门,而裴佑独独走在前头,便壮着胆子上前一步,面上颇为谄媚,笑道:“裴指挥使,长安县廨上下全都在此了,指挥使有何要事,尽管差遣。”
裴佑轻轻颔首,身后的谢在青与徐慎微仍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其实他俩也不明白裴佑究竟要做什么,只是本着无条件支持她的原则,一同出了厅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