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实际指的不是泰亨。宋允雪明白。
“那就太谢谢啦。”她也说着反话,甚至伸手碰了碰他的酒杯。“我会玩得开心的。”说罢,她转身离开。
金硕珍目光沉沉,看着酒杯上宋允雪远去的虚像。她越来越看不清的倒影中,碎冰融化,无声地裂开,浸入酒液。似乎冒进了——今晚,他不应该先来试探。她比他所想的,更不怕读懂他的潜台词。
这杯酒,他有些不想喝,但最终,又一口口喝到底。然后他找到郑号锡,告诉弟弟说自己要先回去。
宋允雪将龙舌兰一饮而尽,离开会场。前往洗手间的路上没什么人,她也懒得重新戴上口罩。今晚混喝了好几种酒,她略微觉得头晕脑热,于是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脸降温。
还好,只比平时红一点。她满意地拍拍镜子里的脸,然后往出口走去。会场里的鼓点声又激烈起来,看来离结束还早呢。
走廊里迎面过来一个低垂着头的白衣服男人。宋允雪起先没留意,直到他抬起脸——朴智旻同时认出她。
“允雪?”他明显有些懵了,呆呆地望着她,“你、你没事吧?怎么哭了?”
“我没哭。”宋允雪莫名其妙,“你喝多了。”
朴智旻轻轻笑了下,一步步走过来。他凑到宋允雪跟前,挡住去路,目光半是清明半是混沌。“这是什么?湿的。”他指着她脸上未干的水珠。
“我刚洗过脸。”宋允雪不想和半醉的人计较。
“洗脸啊。”他点点头,又开心地笑了一下,眼睛都笑眯起来。“我还以为你为——泰亨——难过。”泰亨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还好,朴智旻起码记得这里是公司。“我为什么要难过?”宋允雪想绕过他走掉。
但朴智旻跟了上来。宋允雪疑惑地回头:“你不是去洗手间吗?”
“就是想出来缓缓。”朴智旻说,跟她并排走着。“你为什么不难过?泰亨整晚都没找过你。”他弯着身子盯着宋允雪的脸。
搞不懂这人醉没醉。步伐还算平稳,语速也还正常,偏偏讲的话、身体的动作——明显越过了平时的界线。
正路过一个应急出口,宋允雪脚步一转,推开安全门,走了进去。楼梯间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忙着应酬,你也能注意到吗?”她撑着门,向后扭过头,“是细心,还是多心?”
朴智旻停在安全出口的灯牌下,有点茫然。她撑着门,好像在邀请他走进去。他们之间静默片刻,直到声控灯熄灭,朴智旻两步跨进门。
宋允雪松开手,让安全门慢慢合上。灯又亮起,朴智旻看着她,好似看着一幅看不明白的画。良久,他才开口,似乎经过深思熟虑。
“我们这种职业,”他眼里的亮光清晰了一些,“确实不能像其他人一样自由。泰亨有他的顾虑,他不只要对自己的事业负责,心里想得更多的,是我们这个团体。他好像很任性,但其实很周全。”
朴智旻的语气称得上温柔。宋允雪差点要被逗笑了。他大概以为,她想寻求他的安慰吧。
楼道灯又灭了,只有安全门上两块玻璃透进来外面走廊的光。
过去片刻,朴智旻还是没等到宋允雪的回答。她倚着墙、刚好藏在阴影里。他不由得往前一步,想看清她的脸。
脚碰到脚。朴智旻连忙伸出手撑住墙壁,差点整个人往前倒去。他刚刚维持住平衡,鼻尖就闯入一股香味。
“朴智旻。”宋允雪的声音在离他耳边很近的地方响起,他后颈的毛孔一下子颤栗起来。
“你是说,你们这种人,在黑暗中,才有爱的自由?”
她的声音——脆弱、逶逦。朴智旻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宋允雪的声音是这样的。
但她好像曲解了他的意思。朴智旻还未想出如何回答,下一秒,他就彻底无法思考了。
一双唇柔软地送了上来,颤抖地、微醺地包裹住他的下唇。他的嗅觉全然被龙舌兰和她身上的香气占据,他体内的酒精在血管里不安分地奔腾起来,一下一下轰击着他的大脑,让他天旋地转、晕头转向,完全分不清那种“咚——咚——咚”的声响,究竟源自被放大的脉搏、还是源自突然活起来的心脏。
“就像这样?”宋允雪离开了他的唇,用气声说。
她能感觉到朴智旻的手臂仍撑在她肩膀上方,但他一动不动。两束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她看不清他背着光的神情。
不过没关系。宋允雪重新站直,绕过僵住的朴智旻,拉开安全门。她没看身后一眼,戴好口罩,脚步轻盈地回到会场。她心里回荡着一种甜蜜的、复仇一样的快意,哦,不是因为报复泰亨——
是因为印证对金硕珍说的最后一句:这场游戏,她会玩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