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正南是在江西樟树乡下见到靳欢颜的。他打听到深山里某个村落有个“抱养”的男孩,年龄大致和杨嘉忆对上了,赶去一探究竟。
本乡镇民风彪悍,宗族械斗之风盛行。这样蛮荒的地方都异常排外,对外来人口高度警惕,想打听事情得迂回着来。杨正南找的借口是进山寻找椿白皮,母亲多年深受荨麻疹之苦,老中医开出药方,指定用本地产的椿白皮煎水热敷患处。
樟树是县级市,药材生产、加工、炮制和经营产业发达,是历史上出了名的药村集散地。本村村民大多从事中药材种植,杨正南到来的第一天,住在村东种植户家里,缴纳几十块钱住宿费,跟着户主上山采药。
黄昏时几人下山,一辆卡车进村,种植户说是村西人家盖房子,最近老往村里运建材。
那个“抱养”的男孩就住在村西,杨正南隔天晃过去,赶上盖房子的人家下水泥,他去搭把手。
把水泥一袋一袋从卡车上卸下来,是重体力活,杨正南博得这家人的好感,晚上在工地隔壁他父母家吃饭。
江西土话不大好懂,套话也讲技巧,不能太嘴碎,杨正南一点一点地问。听说“抱养”的男孩大概率是弃婴,他心里有点凉。
觑到帮盖房子人家借工具的机会,杨正南摸去看到了人。他不知道杨嘉忆长大会变成什么样,但不会是个稀疏眉毛三角眼皮肤黝黑的矮小少年。
又一次希望落空,杨正南拿着工具走出大门。邻居家有个少女在门前择空心菜,低着头,鼻梁挺直俊秀,他瞥了一眼,走开几步,回头又看了两眼,是职业习惯形成的敏锐。
少女直起腰身,杨正南看清她的模样,深目高鼻,面部轮廓立体,容貌像异族人,但表情是失智之人的呆滞。
本地女人多为扁脸,颧骨突出,低短鼻,少女的长相和她们很不一样。杨正南正这么想,忽然发现扔了一地的烂叶子竟然排列有序,是歪歪扭扭的A74字样。
再看少女,她择着菜,随手拼出一个T字。细看神情,是下意识所为,一种很机械的重复行为。
杨正南不敢惊动屋子里的人,走到墙边假意发信息,想看少女接下来写什么,但屋内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少女拿起笤帚把烂叶子扫拢,端着装菜的篮子慢吞吞回屋。杨正南本想住一晚就走,留下来了,借口跟泥水匠投缘,想学点补漏之类的手艺,并且谎称开大货又苦又累,他常年不着家,老婆跟他离婚了,父母身体也不好,得再谋个出路,做到大工,一天工钱比开大货高多了。
杨正南学着手艺,换着人套话。少女是童养媳,不到10岁被捡回来,说是养女儿,养着养着起了心。本来有媒婆跟这家的小儿子说亲,彩礼谈不拢,到处借也借不到,不知怎的就想到家里有个现成的了。
少女刚捡回来就是个傻的,痴痴呆呆,见谁都喊爸妈,但没傻透,教她做事,多教几遍就会了,洗衣服做饭很勤快。
前两年,这家的小儿子拉着少女办事,她不干,被打过很多次,渐渐就不说话了,彻底傻了。她以前说普通话,字正腔圆,像电视里的播音员说话。
村里有妇女劝,才十四五岁,作孽,这家人说来了月经就是女人了。去年,少女生了女儿,最近又怀上了。
少女精神错乱,一句话都不说,但择菜时总在拼字母和数字,似乎在强迫自己不要忘记。有天杨正南看到她在A74T后拼了9和K,再另起一行,继续拼A、7、4。
A74T9K。杨正南第一反应是车牌号。他暗暗录下少女和这些凌乱的痕迹,离开村落去找警方求助,辞行的理由是家中老母犯病。
前些年,政府想把深山开发成景区,但山水乏味,还难以附会到民间神话传说,开发价值不高。虽然花了大力气修了路,山路十八弯,车子开到省道上得花上40多分钟,等于与世隔绝,村民思想也闭塞,信奉金钱,推崇暴力,警方想来调查,得进行周密部署。
因打拐殉职的警察不止一个。曾有警察接到报案后,组织多人成立解救小组,赴某偏僻山村执行解救任务,但买主听到风声,提前把被拐妇女藏匿起来。
警察宣讲法律法规,买主叫嚣自己花了钱,没犯法,被警察控制住,其他民警强行解救出被拐妇女。买主父母及村人企图阻扰解救行动,解救小组不得不分头行动,掩护队长将被拐妇女带出村,送到村外负责接应的汽车上。
被拐妇女在车上安置下来,队长发现负责掩护的同事还没出来,担心他们出意外,返回村中时,买主从暗中冲出,用钝器猛烈击打其头部。队长因伤势过重,送往卫生院抢救途中停止呼吸。
樟树警方几经周折,采集了少女的血样检验入库。她的父母在她失踪后,血样就加入了DNA打拐库,双方血样相符合,报送司法鉴定中心复核,父母和女儿失散8年后团聚。
靳欢颜是在放学路上失踪的,时年8岁。她着凉闹肚子,母亲在路边临时停车,她冲向商场。
母亲把车停好,就这两三分钟的时间,女儿丢失了。爷爷奶奶怨恨她,她自责至深,患上抑郁症,治疗数年才有好转。
为何是母亲弄丢孩子,因为多数时候,是母亲在看顾孩子。靳律师没有责怪妻子,但路女士坚持离了婚。她有异国血统,曾祖母是前苏联歌唱家,靳欢颜继承了深目高鼻。
靳欢颜所在的村庄隐在崇山峻岭之间,山中森林覆盖率达95%,几个村子散落在60平方公里内,人烟稀少,每年只有药客和少数追求野趣的旅行爱好者到来。当中一定有人见过靳欢颜拼出的字样,但他们和村人一样熟视无睹,甚至取笑为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