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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偏我来时不逢春(16)【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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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们都没有用,她哪里敢呢。

寿老夫人是长辈,按着规矩是不能跟着送的。于是让钱妈妈等人陪着两人去。

絮风飘雪,郁清梧和兰山君撑着黑伞扶棺出门,一前一后,相顾无言,差不多走了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到了南城的宅子里,将棺木稳稳地抬进了堂庭里放着。

郁清梧今日一直很平静,跪在那里跟兰山君一块烧纸钱。但就是太安静了,兰山君担心看了他一眼,没曾想他倒是微微回了她一个笑意,道:“别担心。”

别担心,他没事。

兰山君颔首。

屋内屋外已经挂满了白幡,左邻右舍纷纷过来偷看,兰山君没有让人关门,只让赵妈妈和钱妈妈在外头给大家发白饼。

收了白饼的人家,便要说几句死者的好话,这是为死者祈福的,阎王面前数功德,这些话要数进去。

郁清梧没有办过丧事,不懂这些,瞧见这一幕又朝着兰山君道谢。

兰山君拿了一个白饼慢吞吞嚼了一口,坐在廊下看外头的飘雪:“无妨。”

但顿了顿,她又说,“但你要是真谢我,我倒是真有一件事情想问问你。”

郁清梧跟过去,不好和她在一块坐着,便站在廊外:“请说。”

兰山君手里拿着饼,低垂眸眼,好似不太在意一般问起,“你知道不知道一种刑罚——”

她一出声,手就不由自主的颤了颤。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这种刑罚很特别,它是把人关进一个小屋子里,整日里不见天光。”

她这几日一直在想老和尚跟她被关的联系。那就要牵扯到十六年前了。

她想,就算是老和尚所有的话都说谎了,但他是十六年前到的淮陵,这总不会错。

十六年前,也就是元狩三十一年,是一个节点。

可她不能直接问十六年前的事情。郁清梧本就心里对老和尚的事情有疑问,她若是这般问,他肯定能想到。

她也不能大肆去查这件事情,她摸不透后头有什么人看着自己。

她怕打草惊蛇。

她想了一夜,终于在天明看见天光的时候,想到了可以去查的东西。

——折磨她的这种法子其实也很特别。

她眼神看向更远白雪茫茫处,轻声道:“黑漆漆的屋子里,没有人跟你说话,也不会有人与你衣裳,水,恭桶……”

“人活在里头,便没了尊严。”

“但他们会给你饭。纵然是冷菜馊饭。有了这些,你若是想活,也是能活的,只是活得……格外艰难些,犹如垂死挣扎的困兽。”

她心里如针扎一般痛起来,头埋得更下,她将白饼放进嘴巴里咬一口,哽咽声就成了含糊不清,她轻声问,“这是我在一本书里面看见的,但我记不得出处,记不得名字,记不得哪些人会用这种刑罚去……去关一个人。”

郁清梧诧异地看着她。这般的刑罚实在是恐怖又稀罕。

但一想她可能是随口找了个问题抛给自己做谢礼,倒是也没有想太多。只是越发感激她,道:“我一定为姑娘查出来。”

他对兰姑娘实在是感激不尽,从一开始的素味平生到现在可以坐下来说几句话,其实也不过是几天。但她的恩情,他却是要还许久许久了。

他郑重道,“以后姑娘但有差遣,郁某定然不会推脱。”

他真心实意地道谢,兰山君却突然生出了几分利用的心思。她上辈子不曾注意过朝堂之事,这辈子也不知晓怎么才能探寻里面的内幕。

但她知道,郁清梧在未来的十年里,却也叱咤风云过一段日子。

有时候很奇怪,明明他上辈子那般有名,但她却没怎么听闻,直到后头他跟邬庆川分崩离析,拔刀相向,他的名声一夜之间才呼啸一般卷到了她的跟前。

贪权谋利,背叛师恩,都是污名。

于是,生出利用这样的他去跟宋知味斗的心思,尤其是当着苏行舟的棺木,她又心怀愧疚。她便没有立刻答这句话,而是说,“等以后……我若是有事情,就找你帮忙。”

郁清梧认真点点头。

今日风雪虽然不大,但站了这么久,他的身上早已经堆上了一身积雪。他一点头,头上的积雪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兰山君便道:“你还是进来吧,这种时候,别把自己冻病了。”

郁清梧犹豫一瞬,还是进了廊内,只是离得稍远一些。

两人半晌无语,兰山君便问了一句,“苏公子的事情……怎么说?”

郁清梧的眉眼便又低沉下去。

他这般模样,兰山君根本不用他说,就知道此事没有结果了。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胳膊哪里拧得过大腿。现在的郁清梧,才刚刚开始踏入洛阳,远没有后面的权势,邬阁老说什么,他就得听什么。

她只能安慰道:“慢慢来吧。”

这应该是往后一生中最后稚嫩的时候。

郁清梧便发现自己很喜欢兰山君的安慰。她说话总是不急不缓,不浮不躁,让他本来藏满了戾气的心平静了些。

他也拿了个白饼咬一口,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两人默默吃完一个饼,风雪还没有停的意思,兰山君沉默良久,还是试探性道:“你是邬阁老的弟子,你可以让邬阁老去帮你查……”

她道:“我听人说,邬阁老待你如亲子——”

郁清梧的神色更加复杂了,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对于如同父亲一般的先生来说,他此时质疑先生一句都是不对的。但先生压下阿兄这件事情,又让他察觉到了先生跟以前的不同。

重回洛阳不过半年,先生好像就变了。

从前跟他说的志向,天下,百姓,都不再出现在他的嘴里,先生让他做的事情,也与从前开始不同。

他陷入自己的思绪里,神情逐渐迷茫起来。兰山君瞧见了,抿唇一瞬不忍打搅,却还是私心占了上风,不忍心放过这个打听的机会。

下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变卦。

人心难测,她不敢迟疑,便继续装作好奇一般问:“上回我听邬阁老说先太子和段伯颜变法,他学的就是这些。那你也跟着邬阁老学的这些吗?我倒是没听过什么变法。”

郁清梧受了她的恩惠,便对她知无不言。又以为她在关心他,便动容解释道:“元狩十八年,蜀州也曾有一次战乱。那一年,段伯颜将军带兵出征,但损失惨重,拼尽全力才镇压住叛军,为此还牺牲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而后回到朝中,这才发现此次战役会败,是因着户部银两亏空,吏部用人不当,兵部……”

他顿了顿,没把兵部的罪状说下去,而是道:“当年蜀州一战,死了近七万的战士。先太子和段伯颜痛定思痛,决心将朝中冗兵冗官冗费都化解掉。”

兰山君懂了。这般一来,就要变很多事情。

她问,“当年是失败了吗?”

郁清梧摇头,“不,元狩十八年变法是成功了一半的。所以我朝才能延续至今。”

只是后来变法的人不得善终而已。

兰山君一愣,而后突然问:“那你……那你现在是要做他们当年没做成功的另一半吗?”

郁清梧沉默好一会儿才道:“我不是要变什么法,而是想要……想要多活几个人。”

他问,“姑娘知晓我朝马政吗?”

兰山君:“不知。”

郁清梧:“马政严苛,我在蜀州之时,便跟着邬先生看过牧马之民的一生。他们很不容易。”

“五年前,朝廷还只要他们一年交付一头小马驹,如今已经是两头了。若是交不上,就要卖儿卖女。像这般的冬日,母马一旦受冻生病,死了,那他们也活不了了。”

“我在蜀州做县令的时候,曾经看过无数户人家因为马逝而亡,但我却无能为力……不瞒姑娘,我是想要做大事,但我却想从这件其他人不愿管的事情做起。”

他准备等有机会了,就调去管束马政的太仆寺。

但邬先生一直不同意。他得先在翰林院待着。

先生刚回来,他得在翰林院帮扶才是。

只是,先生若是变了,他还要继续追随吗?

郁清梧又陷入了迷惘之中。又想到兄长之仇未报,不免涌出一股戾气。

兰山君见此,就不敢继续问了。两人现在的交情,他能说这些已经很好了。

她便静静地站着陪他。

这必然是一段痛苦难熬的日子。

她懂。

廊外,大雪磅礴。

她站了一会,突然跟郁清梧道:“我家师父去世的时候,也有这么一场大雪。我来洛阳之前住在驿站里,碰巧,也下了一场雪。”

她说,“我当时就想,会不会是我师父来看我了。”

郁清梧方才满含戾气的心听见这句话,因着她话里面的眷念,蓦然之间戾气竟然消散了一些。他随着她看向漫天风雪中,迟疑问道:“兰姑娘。”

兰山君:“嗯?”

郁清梧:“我总觉得……姑娘之前应该是认识我的。”

他问,“我们之前见过吗?”

兰山君愣了愣,而后摇头,“不曾见过。”

不算见过。

他断头的时候,不曾看见过她。

她看札记的时候,也不曾真的见过他。

她说:“驿站里,是我们第一次相遇。”

郁清梧笑了笑,“这样啊……我还以为,姑娘与我是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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